「是!」玉子起身揉一揉膝蓋,卻又不忙說話,轉身取了根紙煤兒來為慈安太后裝煙點燃,借這延挨的工夫,她想好了一番很動聽的話。
「奴才心裡在想,」她徐徐說道,「主子跟皇上真正是母慈子孝。皇上的孝心,別說奴才們天天得見,就是西邊也都在說,親得比親的還親。主子疼皇上,也是比親的還疼。皇上喜歡桂連,臉皮子薄,還不好意思跟主子開口要,而且,也還不到那個時候。奴才仰體主子疼皇上的心,過兩年一定把桂連賞了給皇上,這會兒讓桂連陪著皇上說說話什麼的,省得皇上心裡老放不下去,耽誤了功課,不也挺不錯的嗎?」
「原是!」忠厚的慈安太后到底說了實話,「打從挑桂連那天起,我就有這個心了。就是你說的,‘還不到那個時候’,年紀都還輕,所以我不說破,怕的桂連那孩子太機靈,自以為得了臉,不免驕狂。」
「奴才防著這一層,總是壓著桂連,拿宮裡的規矩拘著她。」玉子又說:「桂連也挺好的。看模樣兒調皮,心地倒是挺老實,一步也不敢亂走。主子儘管放心好了。」
「好吧!我知道了。」慈安太后沉吟了一會說,「你還是照樣,教導桂連守規矩,可也別讓她跟皇帝太親近了,叫她要勸皇帝多用功唸書。」
「是!奴才會跟她好好兒說。」
就從這天起,桂連便可以公然為皇帝執役,在長春宮凡是皇帝有所呼喚,都是她的差使。本來皇帝跟桂連線近,由於玉子的告誡,宮女們都是守口如瓶,安德海還被瞞在鼓裡,這一下形跡公開,而皇帝的默默眷注,固然很容易看得出來,就是桂連對皇帝,雖在嚴格的宮規拘束之下,不容有何輕狂的舉動,但眉梢眼角,總有訊息透露,特別是桂連的那雙眼睛,到那裡都令人注目,只要稍微留些心,就不難發覺她跟皇帝之間的盪漾著的微妙情愫。
「怪不得,」安德海跟他的親信,小太監馬明說,「盡往那邊跑,原來是這麼一檔子事。去打聽,打聽,誰拉的纖!」
只要真的去打聽,自然可得真相。事實上也可以想象得出來,玉子跟小李姊弟相稱,感情極厚,是大家都知道的,而小李是皇帝的心腹,那麼,由小李跟玉子商量好了,有意安排桂連去親近皇上,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小李,你個王八羔子。」安德海在心裡罵,「你等著我的,看我收拾你!」
安德海已非昔比了,雖不是如何工於心計,但已能沉得住氣,要慢慢籌劃好了再動手。
他在慈禧太后面前,絕口不提桂連,只是旁敲側擊,有意裝作無意地說皇帝每天在長春宮的時候多,到翊坤宮來,不過照例問安,應個景而已。
這話一遍兩遍,慈禧太后還不在意,說到三遍、五遍她可忍不住了,把安德海找來問道:「皇帝每天在那邊幹些什麼呀?」
「奴才還不清楚。奴才也不敢去打聽。」安德海答道:「那邊的人,見了奴才全象防賊似的。」
「那都是你為人太好了!」慈禧太后挖苦他說,「所以皇上要賞你一個綠頂子戴。」
他自以為赤膽忠心,結果落得這麼幸災樂禍的兩句譏嘲。一半真的傷心,一半也是做作,把眼睛擠了幾下,擠出兩滴眼淚。
「怎麼啦!」慈禧太后又詫異,又生氣,但也有些歉然,揚起雙眉問道:「你哭什麼?」
如果直訴心中委屈,這眼淚反倒不值錢了,安德海揉一揉眼說:「奴才沒有哭。是一顆沙子掉在眼裡了。」
使不肯承認,慈禧太后自然沒有再加追問的必要,也沒有再讓他「為難」。去打聽皇帝在長春宮幹些什麼,這樣的結果在安德海意料之中,他把慈禧太后的脾氣,揣摩得極深,要這樣三番兩次頓挫蓄勢,才能引起一場連慈安太后都勸解不了的大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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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當然也知道皇帝這樣子留戀「東邊」,一定有些什麼花樣在內。但此時她還沒有工夫來管,因為剿捻的軍務,正在緊要關頭。西捻一直流竄無定,朝廷主張追剿,而李鴻章以剿治東捻的經驗,認為「辦流寇以堅壁清野為上策」,嘉慶年間川楚教匪,因用此策而收功,東捻流竄數省,畏圩寨甚於畏兵。同時又上疏指出:西捻「自渡黃入晉,沿途擄獲騾馬,每人二三騎,隨地擄添,狂竄無所愛惜,官軍不能也。又彼可隨地擄糧,我須隨地購糧;勞逸飢飽,皆不相及。今欲絕賊糧,斷賊馬,惟趕緊堅築圩寨,如果十里一寨,賊至無所掠食,其技漸窮,或可剋期撲滅」,因而提出八個字的方針,叫做「防守黃運,蹙賊海東」。
這八個字快要做到了,各路官軍四面兜剿,把西捻張總愚所部,攆到了滄州以南,運河以東的地區。西面運河,東面是海,南面黃河阻隔,象個朝天的口袋一樣,如果能夠把北面鎖住,西捻就成了甕中之鱉了。
恰好有一處地形可以利用,滄州南面有一道壩叫做「捷地壩」,連線一條河叫做「減河」,這條河的作用,本來是在調劑運河的水位,運河水漲則啟捷地壩宣洩洪流,通過減河,往西由「牧豬港」入海。但是減河久已淤塞,不能發生作用,李鴻章的辦法,就是加緊疏浚減河,趁四、五月間漲水之時,灌滿了減河,同時在減河北面築牆,限制西捻北竄。
限制西捻北擾畿輔的任何辦法,朝廷都是全力支援的。這年有個閏四月,雨水特多,天時配合地利,收功在望,李鴻章格外起勁,因為朝廷隱隱然懸了一個「賞格」在那裡,如果他不起勁,這個「賞格」就會落到左宗棠手裡。
這個「賞格」就是一名協辦大學士。從同治元年以來,軍機處和內閣都建立了一個不成文的制度,軍機大臣五員,除掉恭王領班以外,其餘四員,兩滿兩漢。兩漢則又分為一南一北,漢人當軍機大臣的,此時只有沈桂芬一個,他雖生長在京城,但寄籍宛平,原籍是江蘇吳江。王公宗室對漢人,一向親北而疏南,所以把實際上是北方人的沈桂芬,抵用「南缺」,還留著一個「北缺」等李鴻藻丁憂服滿補用。
內閣大學士歷來是兩殿兩閣,一共四員,協辦大學士兩員,都是旗漢各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