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直到這時候才發覺,這一關不設法打破,要殺安德海還真不易。想來想去,只有跟慈安太后去商量。
「皇額娘,」他說,「宮裡出了新聞了!」
慈安太后一聽就明白,先不答他的話,向玉子努努嘴,示意她避開,然後問道:「你是說小安子?」
「是!」皇帝很堅決地表示:「這件事不嚴辦,還成什麼體統?什麼振飭紀綱,全是白說!」
慈安太后不作聲,心裡盤算了好一會,始終不知道如何才能讓皇帝滿意?
「皇額娘,」皇帝憤憤地說,「這事兒我可要說話了。」
「你別忙!」慈安太后趕緊答道,「等我慢慢兒琢磨。」
「琢磨到那一天?」
「你急也沒有用。」慈安太后陪著聽了八年的政,疆臣辦事的規矩,自然明白:「他不是說要到江南嗎?兩江地方也不能憑他口說要什麼,便給什麼,馬新貽或是丁日昌,總得要請旨。等他們的摺子來了再說。」
這句話提醒了皇帝,他找到了癥結,「摺子一來,留中了怎麼辦?」他問,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如果有這樣的奏摺,慈禧太后一定會把它壓下來。
「對了!」慈安太后說,「我就是在琢磨這個。辦法倒有,不知道行不行?等我試一試。」
她的辦法是想利用慈禧太后最近常常鬧病的機會,預備提議讓皇帝看奏摺,一則使得慈禧太后可以節勞休養,再則讓皇帝得以學習政事。慈禧太后不是常說,皇帝不小了,得要看得懂奏摺?而況現在書房裡又是「半功課」,晝長無事,正好讓皇帝在這方面多下些工夫。
慈禧太后深以為然,當天就傳懿旨:內奏事處的「黃匣子」先送給皇帝。不過慈禧太后又怕皇帝左右的太監,會趁此機會,從中舞弊,或者洩漏了機密大事,所以指定皇帝在翊坤宮看奏摺。這樣,她才好親自監督。
皇帝這一喜非同小可。每天下了書房就到翊坤宮看摺子,開啟黃匣,第一步先找有無關於安德海的奏摺?十天過去,音信杳然,皇帝有些沉不住氣。
「怎麼回事?」他問小李,「應該到江南了吧?兩江總督或是江蘇巡撫,該有折報啊!」
「早著吶!」小李答道:「小安子先到天津逛了兩天,在天齊廟帶了個和尚走。」
「那兒又跑出個和尚來了?」
「那和尚說要回南,小安子很大方,就帶著他走了。」小李又說,「到通州僱鏢客又耽誤了一兩天。這會兒只怕剛剛才到山東。」
小李料得不錯,安德海的船,那時剛循運河到德州,入山東省境。
德州是個水陸衝要的大碼頭,安德海決定在這裡停一天。兩艘太平船泊在西門外,船上的龍鳳旗在晚風中飄著,獵獵作響,頓時引來了好些看熱鬧的人,交相詢問,弄不明白是什麼人在內?
「大概是欽差大臣的官船。」有人這樣猜測。
「不對!」另一個人立刻駁他:「官船見得多了,必有官銜高腳牌,燈籠上也寫得明明白白。怎麼能掛龍鳳旗?」
「那必是宮裡來的人。」有個戲迷,想起《法門寺》的情節,自覺有了妙悟,極有把握地說:「對了!一定是太后上泰山進香。」
「你倒不說皇上南巡?」另一個人用譏笑的語氣說,「如果是太后到泰山進香,辦皇差早就忙壞了!趙大老爺也不能不來迎接。」
「你知道什麼?」那戲迷不服氣,「不能先派人打前站?你看,」他指著船中說:「那不是老公?」
「老公」是太監的尊稱。既有老公,又有龍鳳旗,說是太后進香的前站人員,這話講得通,大家都接受了他的看法。
「咱們還是打聽一下再說。」有人指著從跳板上下來的人說。
那人是安德海家的一個聽差,名叫黃石魁,撇著一口京腔,大模大樣地問道:「你們這兒的知州,叫什麼名字?」
「喔!」想要打聽訊息的那人,湊上去陪笑答道:「知州大老爺姓趙,官印一個新字,就叫清瀾,天津人。」
「你們的這位趙大老爺,官聲好不好啊?」
「好,好,很能幹的。」
「既然很能幹,怎麼會不知道欽差駕到?」黃石魁繃著臉說,「還是知道了,故意裝糊塗?他是多大的前程,敢端架子!」
「那一定是趙大老爺不知道。」那人大獻殷勤,「等我去替你老爺找地保來,讓他進城去稟報。」
「不用,不用!」黃石魁搖著手說,「看他裝糊塗裝到什麼時候?」
「請問老爺,」那人怯怯地問道:「這位欽差大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