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看,」黃石魁指著岸上的圩寨說,「這一帶家家有火槍,地方最平靜不過。而且掛著‘欽差’的旗子,誰瞎了眼敢到太歲頭上來動土?」
「對!」安德海深以為然,斷然作了決定,「你們把老韓他們帶去好了。」
老韓叫韓寶清,是他們五名鏢手的頭腦。當黃石魁去僱他們保鏢時,他就提出疑問,說既是奉旨出京,沿途自有官兵護送,何用僱人保鏢?黃石魁笑而不答,只拿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交了過去。每人二百兩銀子的酬勞,算是很優厚的,而且保的是不起眼的「暗鏢」。誰也不會想到,太監會帶上那麼些值錢的細軟,決不會出事,因此,是不是真的奉旨,也就不必去管他了。
由於有這樣的默契,所以黃石魁和田兒冒充「前站官」去抓車,韓寶清也就不以為怪,好在抓車還是「給官價」,麻煩不大。那五名鏢手的主要用處,是對付關卡上的小官兒,如果有人表示懷疑,想盤問底細,韓寶清便領著他的同事,一擁而上,揎臂握拳,作出預備揍人的樣子,這一下便能把對方嚇得縮項噤聲,放他們揚長而去。
一路走,一路抓,抓了有二十多輛大車,聲勢浩蕩地直奔臨清南灣,等安德海一到,舍舟登岸,打發走了那些「女戲子」,還有三十多人,坐車沿著乾涸的運河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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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在濟南的丁寶楨,已經接到了趙新的密稟,處置的辦法,跟幕中名士,早已商量妥當。一看安德海入網,雙管齊下,一面拜折,一面緝拿。緝拿的原因很簡單:有安姓太監「自稱奉旨差遣,招搖煽惑,真偽不辨」。他的幕友,在敘引趙新的原稟之後,用連慈安太后都可以看得懂的淺近文字稟道:
「臣接閱之下,不勝駭異。伏思我朝列聖相承,二百餘年,從不準宦官與外人交結,亦未有差派太監赴各省之事。況龍袍系御用之衣,自有織造謹制,倘必應採辦,但須一紙明諭,該織造等立即敬謹遵行,何用太監遠涉糜費?且我皇太后、皇上崇尚節儉,普天欽仰,斷不須太監出外採辦。即或實有其事,亦必有明降諭旨,並部文傳知到臣。即該太監往返,照例應有傳牌勘合,亦決不能聽其任意遊行,漫無稽考。尤可異者,龍鳳旗幟系御用禁物,若果系太監,在內廷供使,自知禮法,何敢違制妄用?至其出差攜帶女樂,尤屬不成體制!似此顯然招搖煽惑,駭人聽聞,所關非淺。現尚無騷擾撞騙之事,而或系假冒差使,或系捏詞私出,真偽不辨。臣職守地方,不得不截拿審辦,以昭慎重。現已密飭署東昌府知府程繩武,暨署濟寧州知州王錫麟,一體跟蹤,查拿解省,由臣親審,請旨遵行。」
用僅次於緊急軍報的「四百里」驛遞,拜發了奏摺以後,丁寶楨立刻又用快馬分下密札,其中一通送聊城,給東昌府署理知府程繩武,命令他馬上抓安德海。
程繩武字小泉,是江蘇常州人,剿捻時正當山東單縣知縣,因為守城有功,保升到道員。但軍功所得的功名,過於浮濫,所以道員的班子,僅得署理東昌知府,有山東第一能吏之稱。
能員之能,就在什麼棘手的差使,都能辦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未接巡撫密札以前,他就已得到安德海起早南下的訊息,大車二十餘輛,隨從三十餘人,一個個橫眉怒目,歪著脖子說話,就知道不大好惹,所以只派人跟在後面,秘密監視,把他送出東昌府,便算了事。
等接到巡撫的密札,他第一個就去找駐紮東昌府的總兵王心安。此人是湖北襄陽人,曾當過多隆阿的部下,後來在胡林翼那裡,調到山東為那時的巡撫閻敬銘所賞識,以後丁寶楨繼閻敬銘的遺缺,對他倚重如故。李鴻章剿捻時,淮軍跋扈異常,丁寶楨和王心安的所謂「東軍」,受盡了李鴻章和淮軍的氣。淮軍大將劉銘傳的部隊,現在由他的侄子劉盛藻帶領駐張秋,所以丁寶楨讓王心安駐東昌,彼此隔了開來,才可以相安無事。
「治平大哥,」程繩武向王心安說,「宮保下令,不能不辦,辦也不難,但只要有句閒話落在外面,我這趟差使就算辦砸了。」
「你凡事都有個說法。」王心安笑道,「你說你的,我聽著。」
「第一、安德海到底是不是奉了懿旨,實在難說得很。宮保清剛勤敏,聖眷正隆,我做屬下的,無論如何不能替他闖禍,這件案子一齣奏,面子上是一定好看的,但西太后心裡是怎麼個想法,不能不顧慮。」
「這話說得透徹。」王心安問:「你總還有第二吧?」
「不但有第二,還有第三。」程繩武說,「第二是我愛惜你的威名,不想請你派兵抓太監。」
「承情之至。」王心安又拱手、又搖手,「出隊抓太監,真正是勝之不武,一傳出去,劉省三他們還不當做笑話講?」
程繩武不願動用王心安的軍隊,又怕王心安心裡不舒服,一番招呼打過,反教王心安見情,這就是能吏之能。這時便接著又說:「不能仰仗麾下,於是就有第三,安德海的鏢手不少,要抓他未必肯就範,兩下動手,必有死傷。傳了出去,人家說一聲:程某人連個太監都治不了!這個面子我丟不起。」
「你與眾不同,人家不算丟面子的事,在你就算丟面子了。
那麼,你現在是怎麼個打算呢?「
「我的打算是寧願智取,不必力敵。我自己帶小隊跟了下去,見機行事。今天來跟治平大哥商量的是,好不好借我幾支短槍?」
「那還用得著‘商量’二字?你要多少,派人來說一聲,我還能不給嗎?」
其實,程繩武有自己的親兵小隊,一共二十多人,每人一支火力其強的「後膛七響」。他特意跟王心安借槍是有意套親近,當時寫了張借槍八支的字據,面交王心安。等他回到衙門,已有一名把總將槍送到,額外有兩百發「子藥」,說明是王心安所奉送。程繩武派人點收,厚犒來使。然後查問安德海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