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聽尊意,我馬上叫他們預備。」
於是把聽差找了來,當面吩咐備車,車要乾淨,馬要精壯,反覆叮嚀著,顯得把安德海真的奉為上賓。
「你們倆呢?」安德海問他的同伴,「也跟我走一趟濟南,去逛一逛大明湖吧?」
聽他有邀陳、李作伴的意思,何毓福便慫恿著他們說:「一交了秋,濟南可是太好了,‘一城山色半城湖’。兩位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有機會為什麼不去逛一逛?」
「好啊!」陳玉祥向李平安說:「咱們跟著二爺走。」「那麼,」何毓福緊接著說,「回頭就從這兒走吧。安欽差也不必回店了,我會派人去通知。」他看著安德海問:「有什麼話要交代?我一定給說到。」
安德海有些躊躇,照理應該回去一趟,但想想回去也沒有什麼話,無非說要到濟南一行,很快就會回來。就這樣一句話,託何大老爺轉達也是一樣。
於是他說:「沒有別的話,就說我三兩天就回來。」
「是了,我馬上派人去通知。」
「勞駕,勞駕!」安德海放下酒杯說,「請賞飯吧!」吃完飯,安德海又改了主意,「不必麻煩了。」他說,「我還是自己回店去一趟。」
一回店,底蘊便盡皆洩露,何毓福是早就籌劃妥當的,毫不遲疑地答說:「都聽安欽差的意思。回頭上了車,先到南關彎一彎,也很方便。」
等上了車,先是往南而去,然後左一轉,右一轉,讓安德海迷失了方向。八月初二沒有月亮,夜色沉沉,不易辨認東西南北。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車子已經出城了。
「喂,喂!」他在車中喊道:「停一下,停一下!」
不喊還好,一喊,那御者揚起長鞭,「刷」地一響,拉車的馬潑開四蹄,往前直衝,跑得更快了。接著,聽得蹄聲雜沓,有一隊人馬,擎著火把,從後面趕了上來,夾護著馬車,往西而去。
※※※
初秋氣爽,正是「放夜站」的天氣,而且大亂已平,百業復甦,所以這條路上,晚上亦是商旅不絕,一望見燈籠火把,軍隊夾護,都當是什麼顯宦,不知因為什麼要公,星夜急馳,誰也沒有想到是丁宮保捉「欽差」。
天一亮,名城在望,王心安一馬當先,直入南門,要投巡撫衙門。這個衙門很有名,原是前明洪武年間所建的齊王府,其中許多地方,沿用舊名,二堂與上房分界之處,就叫「宮門口」。因此,「宮保」亦幾乎成了山東巡撫專用的別稱。巡撫恩賞了「太子少保」的「宮銜」,都可稱為宮保,不過總不如有宮銜的山東巡撫,喚作宮保來得貼切。
丁宮保已經在半夜裡接到程繩武專差送來的密稟,知道安德海將在泰安落網,計算途程只百把里路,一早可到,所以早就交代撫標中軍的緒參將,派人在南門守候,等王心安把安德海押到,立即帶著他去見丁寶楨。
王心安是丁寶楨的愛將,特假詞色,親自站在簽押房廊前迎候,等他一進「宮門口」,先就喊道:「治平,你辛苦了!」
總兵巡撫品級相同,但巡撫照例掛兵部侍郎的銜,以便於節制全省武官。因而王心安以屬員見「堂官」的禮節,疾趨數步,一足下跪,一手下垂請了個安說:「心安跟大人交差。」
「人呢?」丁寶楨一面說,一面往裡走,「進屋來談。」
「一共四個人,安德海,一陳一李兩個太監,還有個安德海的跟班。都交給緒參將了。」
接著是緒參將來回稟,說把那四個人看管在轅門口,請示在何處親審?
「不忙!」丁寶楨說,「等我先聽一聽經過情形。」
於是王心安盡其所知,細細陳述。談到一半,聽差來報,泰安縣知縣何毓福趕來稟見,隨身帶著一隻箱子,是安德海的最要緊的一件行李。
「請進來,請進來。」
連人帶箱子一起到了簽押房,開啟箱子一看,裡面是簇新的一件龍袍和一掛翡翠朝珠。
「該死!」丁寶楨這樣罵了一句,「真的把宮裡的龍袍偷出來招搖。這掛朝珠也是御用之物,疏忽不得。」他向緒參將說,「加上封條,送交藩司收存。」
這就該提審了。丁寶楨吩咐把文案請了來,說明經過,邀請陪審,有個文案看了看他的同事說:「我們還是迴避的好!」
「是,是!理當迴避,請宮保密審吧!」
這一說,丁寶楨明白了,他們是怕安德海在口供中,難免洩漏宮禁秘密,不宜為外人所聞。便點點頭說:「既如此,我回頭再跟各位奉商。」
「大人,」何毓福站起來說,「我先跟大人告假,回頭來聽吩咐!」
「好!你一夜奔波,先請休息。午間我奉屈小酌,還有事商量。」丁寶楨說到這裡,拉住王心安的手,「你別走!」
於是,只剩下王心安一個人,在撫署西花廳陪著丁寶楨密審安德海。
緒參將說把安德海看管在轅門口,其實是奉為上賓,招呼得極其周到,只是行動不能自由而已。等丁寶楨傳令提審,緒參將親自帶人戒備,從轅門到二堂西面的花廳,密佈親兵,斷絕交通,然後把安德海「請」了進去。
他很沉著,也很傲慢,微微帶著冷笑,大有「擒虎容易縱虎難」,要看丁寶楨如何收場的意味。同時也彷彿有意要摔一番氣派,那幾步路走得比親王、中堂還安詳,橐橐靴聲,方步十足,威嚴中顯得瀟灑自如,真不愧是在宮裡見過世面的。
「安德海提到!」在丁寶楨面前,緒參將又另有一種態度,掀開簾子,這樣大聲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