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進來!」
由聽差打起簾子,安德海微微低頭,進屋一站,既不請安,也不開口,傲然兀立。
王心安忍不住了,怒聲叱斥:「過來!你也不過是個藍翎太監,見了丁大人,怎麼不行禮?誰教你的規矩?」
「原來是丁大人。」安德海相當勉強地讓步,走過來垂手請了個安。
丁寶楨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方始用他那口一板一眼的貴州口音問道:「你就是安德海?」
「是的。我是安德海。」
「那裡人哪?」
「直隸青縣。」
「今年多大歲數?」
「我今年二十六歲。」
「你才二十六歲,」丁寶楨說,「氣派倒不小啊!」
「氣派不敢說。不過我十八歲就辦過大事。」
那是指「辛酉政變」,安德海奉命行「苦肉計」,被責回京,暗中與恭王通訊息那件「大事」。丁寶楨當然明白,卻不便理他,只問:「你既是太監,怎麼不在宮裡當差,出京來幹什麼?」
安德海念著那兩面旗子上的字作答:「奉旨欽差,採辦龍袍。」
「採辦龍袍?」丁寶楨問,「是兩宮太后的龍袍,還是皇上的龍袍?」
「都有!」安德海振振有詞地答道:「大婚典禮,已經在籌辦了。平常人家辦喜事,全家大小都得制一兩件新衣服,何況是皇上大喜的日子?」
「你說得有理!不過,我倒不明白,你是奉誰的旨?」
「是奉慈禧皇太后的懿旨。」
「既奉懿旨,必有明發上諭,怎麼我不知道?」
「丁大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安德海很輕鬆地答道:「那得問軍機。」
「哼!」丁寶楨冷笑,「少不得要請問軍機。你把你的勘合拿出來看看!」
安德海的臉色變了,「又不是兵部派我的差使,」他嘴還很硬,「那裡來的勘合?」
「沒有勘合不行!」丁寶楨直搖頭,彷彿有些蠻不講理似的。
安德海軟下來了,「丁大人,」他說,「你老聽我說。」
「你有啥子好說的?儘管說嘛!」丁寶楨又補了一句:「總要說得象話才行。」
「丁大人!」安德海雙手一攤,作出無可奈何之狀,「這就說不到一處了。我說奉了懿旨,你老跟我要兵部勘合。這是兩碼事嘛!」
「怎樣叫兩碼事?你歸內務府管,譬如內務府的官員出京辦事,難道就象你這個樣,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只憑你一句話?」
「這……,丁大人,我說句不怕你老生氣的話,你老出了翰林院,就在外省,京裡的情形不熟悉。」安德海把臉仰了起來,說話的神氣,顯得趾高氣揚,「內務府的人,不一定能當內廷差使,就是內廷差使,也還有講究,有‘內廷行走’,有‘御前行走’。不奉聖旨,那怕是王爺,也到不了內廷。」
他賣弄的就是慈禧太后面前,管事的太監這個身分。丁寶楨心想,到此刻這樣的地步,他的神態、語氣,還是如此驕狂,那麼,平日是如何地狐假虎威?可以想見。這樣轉著念頭,反感愈甚,打定主意,非要問他個水落石出不可。
「我是外官,不懂京裡規矩。我倒問你,御前行走怎麼樣?
憑你口說欽差就是欽差嗎?「
「憑我口說?嘿,丁大人,我算得了什麼?不都是上頭的意思嗎?」安德海振振有詞地說,「你老請想,如果不是上頭的意思,我出得了京嗎?就算溜出京城,順天府衙門,直隸總督衙門,他們肯放我過去嗎?」
「對了!就是這話,在我這裡就不能放你過去。」
「那麼,」安德海彷彿有些惱羞成怒了,「丁大人,你預備拿我怎麼樣,難道還宰了我?」
一聽這話,丁寶楨勃然大怒,但他還未曾發作,王心安已經憤不可遏,搶上前去,伸手就是一個嘴巴,把安德海的腦袋打得都歪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