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第二天曹二虎到壽春鎮總兵轅門去投文辦事,正在等候謁見時,中軍官拿著令箭,帶著馬弁,來捉拿曹二虎,說他通匪。等一上了綁,總兵徐戌裝出臨,不容曹二虎辯白,就告訴他說:「馬大人委你動身後,就有人告你通捻,預備領了軍火,接濟捻匪。已有公文下來,等你一到,立刻以軍法從事。你不必多說了。」
曹二虎被殺,張文祥大哭了一場。他跟時金彪表示,一定要為曹二虎報仇。時金彪面有難色,張文祥便指責他「不夠朋友」,願意獨任其事。於是收了曹二虎的屍體埋葬以後,張、時二人,就此分手。在這一段傳說中,唯一真實的是,時金彪確有其人,現在在山西當參將。
傳說中的張文祥,被描畫成史記《刺客列傳》中的人物。據說,他用精鋼打造了兩把匕首,用毒藥淬過,每天夜深人靜後,勤練刺擊的手勁,疊起四、五層牛皮,用匕首去刺,起先因為手腕太弱,貫穿無力,這樣兩年,練到五層牛皮,一刃洞穿。他這樣做的用意,是假定嚴冬有下手的機會,那怕馬新貽身著重裘,亦不難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自從練成這樣一番功夫,張文祥暗中跟蹤了馬新貽幾年。一次相遇於杭州的城隍山,因為巡撫的護從太多,無法下手,直到如今,始能如願。又有人說,馬新貽被刺時大喊一聲「扎著了!」其實是「找著了」,意思是說冤家路狹,終於被找到了。還有人說,馬新貽被刺,看清兇手是張文祥,說一聲:
「是你啊!」接著便吩咐左右:「不要難為他!」
這些傳說,繪聲繪影,言之鑿鑿,民間即令是腦筋很清楚的人,亦不能不相信。因為,不然就會發生這樣一個疑問:張文祥刺馬,到底是為了什麼?同時官場中知道張文祥沒有什麼詳細口供的人,卻又諱莫如深,頗有談虎色變之慨,因而越發助長了這些傳言的流播,不久連京城裡都知道了。
但替馬家不平的,也大有人在,只是有的膽小,不敢多事,有的與湘軍素有淵源,不便出頭。只有安徽巡撫英翰,身為旗人,不涉任何派系,由於跟馬新貽私交甚厚,因而上奏,在表揚賢勞以外,「請嚴詰主使之人,以遏詭謀。」京裡又有個給事中王書瑞,奏請「添派親信大臣,徹底根究」,摺子中「疆臣且人人自危」以及「其中或有牽掣窒礙之處,難以縷晰推詳」的話,意在言外,連慈禧太后都動了疑心。於是以五百里加緊的上諭,指派漕運總督張之萬,「馳赴江寧,會同魁玉,督飭司道各員,將該犯設法熬審,務將其中情節,確切研訊,奏明辦理」。此諭剛發,接著又發密旨,說「此事案情重大,斷不準存化大為小之心,希圖草率了事。」
張之萬是個狀元,也是個「磕頭蟲」,他的獨得之秘的強身之道,是每天臨睡以前,磕多少個頭,說是起拜跪伏,可以強筋活血。為人深通以柔克剛的黃老之學,所以也是個「不倒翁」,這時接到朝命,大起恐慌,如果遵旨根究到底,一定會成為馬新貽第二。果然,不久就接到了間接的警告,勸他不可多事,這一下,張之萬越發膽戰心驚,一直拖延著不肯到江寧。
無奈朝旨督催,魁玉又行文到清江浦,催「欽差」快去,張之萬隻好準備動身,把漕標的精銳都調了來保護,數十號官船,在運河中連番南下,他自己一直躲在艙裡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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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正值深秋,紅蓼白蘋,運河兩岸的風光頗為不惡,這天由河入江,到了瓜州地方,張之萬在船裡悶了幾天,想上岸走走,走了一陣,忽然內急,就近找了個茅廁方便。野外孤露,四無隱蔽,倘或此時遇到刺客,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於是漕標參將,親自帶領兩百親兵,拿槍的拿槍,拿刀的拿刀,團團將茅廁圍住。正在收割稻子的老百姓,大為驚異,不知道那裡出了什麼事?
跑去一打聽,才知道是「漕帥張大人」上茅廁。於是張之萬人還未到,他的笑話先到了江寧。魁玉一見了面便拿他打趣,「天下總督,漕帥最闊,拉場野矢都得派兩百小隊守衛。」他喊著張之萬的號說:「子青,你真正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張之萬唯有報以苦笑,「玉公,」他說,「我是奉旨來會審的,一切都要仰仗。」
「不然,不然!」魁玉搖著手說:「你是特旨派來的欽差,專為查辦此案,當然一切聽你作主。」
兩個人一見面先推卸責任,但彼此有關,誰也推不掉,那就只有「和衷共濟」商量著辦了。當夜魁玉為張之萬設宴接風,陪客有署理藩司孫衣言、臬司梅啟照、候補道袁保慶。孫衣言也是翰林,比張之萬隻晚一科,他的兒子叫孫詒讓,功名不過舉人,官職不過主事,但聲名極盛,對「墨子」的造詣極深,父子二人都是經師,所以張之萬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