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欽差行轅外,聚集了好些百姓,有些純然是來看熱鬧,有些則是來替張文祥「助威」的。當然,欽差大臣奉旨審問如同大逆的要犯,跟地方官審理案件不同,警戒嚴密,不得觀審,百姓只能在一府兩縣差役的彈壓之下,遠遠站在照牆邊張望。
此外從欽差行轅到上元縣衙門,一路也有百姓在等著張文祥。他一直被寄押在上元縣監獄,獨住一間死刑重犯的牢房,但睡的高鋪,吃的葷腥,有個相好,釣魚巷的土娼小金子,偶爾還能進去「探探監」,所以養得白白胖胖,氣色很好。這天一早,扎束停當,飽餐一頓,然後上了手銬,在重重警戒之下,被押到欽差行轅。看到夾道圍觀的人群,不由得滿臉得意,看的人也很過癮,覺得張文祥為兄報仇,不但義氣,而且視死如歸,頗有英雄氣概,恰恰符合想象中的俠義男兒的模樣。
孫衣言和袁保慶是早就到了,在花廳裡陪著鄭敦謹閒談,談的是天津教案。正在相與感嘆,國勢太弱,難御外侮之際,督署派來當差的武巡捕來報,說張文祥已經解到,請欽差升堂。
等坐了堂把張文祥帶了上來,鄭敦謹看他一臉既兇且狡的神色,心裡便有警惕,所以問話極其謹慎,而張文祥其滑無比,遇到緊要關頭,總是閃避不答。那兩名司員因為已經得到指示,也是採取敷衍的態度,一句來一句去,問是問得很熱鬧,卻非問在要害上面。
於是袁保慶開口了,他是問起一通奇異的檔案。在馬新貽被刺以前幾天,督署接到一封標明緊急機密的公事,封套上自然蓋著大印,但印文模糊,不知是那個衙門所發?開啟來一看,裡面是一張畫,畫的一匹死馬,文案上趕緊叫人逮捕那投文的人,卻已不知去向。這張意示警告的畫,究竟是誰弄的玄虛?袁保慶要問的就是這一點。
照袁保慶想,如果張文祥真的為了私仇,處心積慮,非置馬新貽於死地而後快,則行蹤愈隱密愈好,豈能事先寄這麼一張畫,讓馬新貽好加意防備?這是情理極不通之處。
而且,反過來看,果真馬新貽有過那種不義的行為,則此畫的涵意,在他是「啞子吃扁食,肚裡有數」,也會特加防範,何致漫不經心,自取其禍?
「王書辦!」袁保慶說:「把那張畫取來!」
王書辦是上元縣的刑房書辦,張文祥一案的卷牘證據,都歸他保管,知道他指的是那張「死馬」的畫,當即取來呈堂。
「張文祥!」袁保慶把那張畫提示犯人:「這張畫你以前見過沒有?」
他問得很詭譎,因為這張畫以前沒有提出來問過,是最近欽差到了江寧,有人突然想起,這張畫來路可疑,特為檢了出來歸案。袁保慶疑心張文祥根本不知其事,但如說了緣由,他必定一口承認,真相就難明瞭。所以故意這樣套他一句,如果張文祥不知就裡,一口回答「不曾見過」,則送畫的自另有人,追出這個人來,就可以知道指使的是誰。
然而他失望了,張文祥看了看答道:「見過的。」
「你在那裡見過?」
「是我送給老馬的。」
「咄!」有個司官拍案叱斥:「豈有此理!你對馬制臺,怎麼能用這樣無禮的稱呼?」
張文祥把雙三角眼翻了翻,什麼表示也沒有。
「我問你,這張畫是你親自送到總督衙門的嗎?」袁保慶又問。
「是我自己送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辦?你不想想,這一下有了防備,你還能有僥倖一逞的機會?」
「明人不做暗事!先給他個信,教他小心!」張文祥答非所問地,但彷彿強詞奪理,很難駁詰。
袁保慶也感覺到了,張文祥實在難對付!凡是犯人,或者想脫罪,或者想避重就輕,企求著堂上筆下超生,決不敢胡扯惹問官生氣。而張文祥不同,本性既兇狡,又根本沒有打算活命,若說他有些微畏懼之心,無非怕吃眼前虧,可是堂上定了決不用刑的宗旨,那就連這一絲忌憚都沒有了!因此信口雌黃,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拿他毫無辦法。
好在目的是要追指使的人,袁保慶便不理他那套大言不慚的話,仍舊在那幅畫上追根。
「那麼,這張畫,是你自己畫的?」
「這也沒有了不起,反正一匹‘死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