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給勸了回去,接著便是袁保慶來拜,鄭敦謹跟他的叔叔袁甲三是會試同年,所以袁保慶稱他「老世叔」,為他指出張文祥供詞中,種種不合情理的疑竇,要求嚴辦。袁保慶向來心直口快,對曾國藩和魁玉都有批評,張之萬更為他隱隱約約指責得一文不值。江蘇巡撫丁日昌丁憂開缺,張之萬奏旨接任,朝命一到,忙不迭地趕往蘇州,催丁日昌交卸,膽小怕事到如此,頗為袁保慶所譏評。
「還有人居然在馬制軍被難之後出告示,說‘總督家難,無與外人之事。’老世叔請想,疆臣被刺,怎能說是‘家難’?」
鄭敦謹也聽說過這件事,出告示的人就是梅啟照。「這當然是失言!」他說,「我奏旨跟滌相會辦此案,凡事亦不能擅專。等稍停幾日,我再約諸公細談。」
過了初五,鄭敦謹會同曾國藩約集江寧的司、道、府、縣會談案情,別人都不講話,只有孫衣言侃侃而談,說指使的人倘能逍遙法外,則天下將無畏懼之心,又何事不可為?所以這一案辦得徹底不徹底,對世道人心,關係極大。又說,民間謠諑紛傳,上海戲園中甚至編了「張文祥刺馬」這麼一齣新戲開演,明明是誣衊馬新貽的荒唐不經之談,而竟有朝中大臣,信以為真,做一首詩,說什麼「群公章奏分明在,不及歌場獨寫真」,馬新貽含冤而死,復蒙重謗,天下不平之事,那裡還有過於這一案的?
上海丹桂茶園編演「刺馬」新戲,轟動一時,連遠在安慶的安徽巡撫英翰,都有所聞,特為諮請上海道塗宗瀛查禁,以及孫衣言所提到的那兩句詩,鄭敦謹無不知道。那首詩出於喬松年的手筆,鄭敦謹跟他雖是同年,也覺得他做這樣的詩,實在有傷忠厚。
不過喬松年家世富饒,雖做過大官,不脫絝褲的習氣,養尊處優,深居簡出,跟恭王是倡和的朋友,一時覓不著詩材,信口開河,不足為奇。所以鄭敦謹這樣答道:「喬鶴儕的話理他幹什麼?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馬端愍的清譽,總有洗刷的一天。」
曾國藩也深深點頭,用馬新貽的諡來譬解:「端愍之端,即是定評。至於民間好奇的流言,事定自然平息,此時倒不必亟亟於去闢它!等定讞以後,我自然要替馬端愍表揚。」
鄭、曾二人作此表示,使得孫衣言的氣平了些。當時決定正月初七開審,照例由首縣辦差,定製了簇新的刑具,送到欽差行轅,就在二廳上佈置公堂,一共設了五個座位,除去鄭敦謹和隨帶的兩名司員以外,另外兩個座位是孫衣言和袁保慶的。
這是那兩名司員想出來的主意,因為此案的結果,已經可以預見,怕他們兩人將來不服,會說閒話,甚至策動言官奏劾,別生枝節,所以建議鄭敦謹用欽差大臣的身分,委札孫衣言、袁保慶參與會審。
接到委札,孫衣言特為去看袁保慶,要商量如何利用這個機會,追出實情。袁保慶因為曾國藩接任後,仍舊被委為營務處總辦,公事極忙,經常在各營視察。替他料理門戶的是他過繼的一個兒子,名叫世凱,字慰庭。袁世凱這時才十三歲,矮矮胖胖,因為常騎馬的緣故,長了一雙「裡八字」的羅圈腿,貌雖不揚,腦筋極好,已脫盡童騃之態,很整個成年的樣子,凡有客來,如果袁保慶不在家,都歸他接待。「慰庭!」孫衣言把手裡的公事揚了揚,「令尊也接到委札了吧?」
「是!今天一早到的。」袁世凱答道:「家父昨天下午到六合查案去了,委札還不曾過目。」
「你拆開看了沒有?」
「看了。怕是緊要公事,好專差稟告家父。」
「令尊什麼時候回來?」
「臨走交代,今天下午一定回來,正趕得上明天開審。」
「我要跟令尊好好談一談。奉委會審的,就是我們兩個人。」
孫衣言說,「此案不平的人極多,無奈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要想講話也無從講起。所以我們兩個人的責任特重,等於要為所有不平的人代言。等令尊回府,請你先把我的意思轉達,今天晚上我在舍間專候,或是令尊見訪,或是給我一個信,我再來。無論如何要見一面。」
「是!老伯的吩咐,我一定告訴家父。不過……,」袁世凱笑了笑又說,「我想放肆說一句,不曉得老伯容不容我說?」
「說!說!你常多妙悟,我要請教。」
「不敢當!」袁世凱從容答道,「我勸老伯不必重視其事,更不必有所期望。照我看,鄭欽差不過拿這委札塞人的嘴巴而已!」
幾句話把孫衣言說得愣在那裡,作聲不得。好半晌才用無窮感慨的聲音說道:「我的見識竟不如你!不過……。」他把下面的那句話嚥住了,原來是想說:欽差的用心,連個童子都欺不住,何能欺天下人?
「老伯是當局者迷,總之,是太熱心的緣故。」袁世凱老氣橫秋地說,「我勸老伯大可辭掉這個差使。」
「這也是一法,但不免示弱。」孫衣言很堅決地說:「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不辭,我要爭!」
這種擇善固執的態度,袁世凱再聰明亦不能瞭解,而袁保慶是瞭解的,當夜去回拜孫衣言,表示也要據理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