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萬歲爺」便知是皇帝的近侍傳旨。她一看這張紙條,心就酸了。一方面為她丈夫的病傷心,一方面也為皇帝的垂念姊弟之情而感動。但這時候決不能掉一滴眼淚,強忍著把心定下來,然後等一齣戲完,才託詞溜了出來,只見小李迎上來請了個安,卻未說話。
雖未說話,卻有暗示,微微一頷首,意思是跟著他走。
榮壽公主向來講究這些氣派、過節,所以雖已會意,卻渾似未見,只揚著臉一直往前,小李也很乖覺,疾趨而前,側著身子從她身旁趕了上去,遠遠地領路。
一進重華宮,榮壽公主便看見皇帝的影子,自然,皇帝也看見了她。這就不須小李再引路了,姊弟兩人都往前迎,走到相距五、六步的地方,榮壽公主蹲下身去,先給皇帝請安,照例說一句:「皇上好!」
皇帝沒有答話,怔怔地看著榮壽公主,彷彿千言萬語,不知說那一句好似地。榮壽公主當然瞭解他的心境,除了感動以外,也不能說什麼,因為她不能反過去來安慰皇帝。
「志端怎麼啦?」皇帝終於說了這麼一句,「聽說病很重!」
榮壽公主的淚水在眼眶裡,就象一碗滿到碗口的水,經不起任何晃盪,只要一晃,必定會溢位來。這時趕緊背過身子去,手扶著門框,心裡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就這樣盡力自制,畢竟還是流了一陣眼淚。
「聽說志端的病,跟阿瑪的病一樣。」皇帝在她身後嘆口氣:「怎麼會得了這個病?」
榮壽公主覺得皇帝的話,非常不中聽,志端雖跟先帝一樣,得了癆病,但漸致不起的原因卻不同。先帝是用醇酒婦人遣愁,有了病自己不知道愛惜保養,志端卻是婚前就有了病,百藥罔效,逐漸地病入膏盲。
於是她說:「志端的身子,本來就弱。」
「是啊!」皇帝正要說這句話:「當初誤了你!皇額娘不該把志端指給你!」
「皇上!」榮壽公主倏地轉過身子來,神色鄭重地說,「我沒有絲毫怨聖母皇太后的心,皇上也千萬不用如此說,皇上待我的情分,我那裡有不知道的?如果為了我,惹出些是非來,那可就罪不容誅了。我實在是誰都不怨,包裡歸堆一句話,就怨我自己福薄!」
「誰都不怨」這四個字,正見得她怨的人多,第一個太后就不該把個癆病鬼「指婚」;第二是爹孃,應該為女兒打算、打算,當然,等懿旨下來,已是無可挽回,但事前談論多日,只要肯去想辦法,必能打消;第三是「六額駙」,也該想想他兒子的病,不該害人,何況害的是自己的嫡親的內侄女!
最後榮壽公主也要怨自己,當初不該曲從,只說一句:「我不嫁,願意伺候皇額娘一輩子!」那就是絕好的遁詞。女兒守著娘不嫁,誰也不能逼迫,榮安公主不是因為捨不得麗貴太妃,雖已指婚,至今還在宮裡?
就因為如此,榮壽公主早就咬一咬牙認命了。雖有一肚子委屈,卻不宜在皇帝面前傾吐,因而換了個話題:「皇上大喜啊!」
皇帝一愣,「你指的什麼?」他問。
「這一陣子聖學猛進,說那天在兩位太后面前,很漏了一回臉。」
提到此事,皇帝現在有些傷心了,不過當然不能答說:用功也是白用,沒有人知道。因而笑笑不答。
姊弟倆心裡的話多得如一團亂絲,抽著一個頭緒,可以滔滔不絕地談下去,一中斷了,又得另覓頭緒。在片刻沉默以後,皇帝忽然問道:「載澂呢?在家幹些什麼?」「那兒有回家的時候?一下了‘上書房’就在外面胡鬧。」
榮壽公主說:「我可不愛理他!」
皇帝聽得這話,心裡很舒服,因為如不是拿自己當最親近的人看,她就不會罵她一母所生的胞弟。然而皇帝卻真羨慕載澂,能一下了上書房,便在「外面」,何必還要「胡鬧」?
就逛逛看看也夠了!
「載澂甘趨下流,皇上見了他,好好兒訓他。」榮壽公主又說,「我每一趟進宮,都聽兩位太后談皇上的功課,皇上將來是太平天子,總要想到千秋萬世的基業,大清朝的天下,都在皇上一個人身上,在書房裡吃苦,就算是為天下臣民吃苦。我常常在想,皇上的功課,我替不了,能替得了就好了,也省得聖母皇太后一提起來,唉,我也不說了,反正聰明不過皇上,天下做父母的苦心,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一段話是勸皇帝用功,說得委婉懇切,皇帝不勝內慚,除卻連連點頭外,無詞以答。
「今兒母后皇太后告訴我,說定在明年二月裡選皇后,要讓皇上自己挑,皇上可得好好兒放眼光出來。」
說到這一層,皇帝不免略顯忸怩。轉念一想,正是一個絕好的時機,這件事不能跟師傅去談,更不能問計於小李,現在跟榮壽公主商量是再也適宜不過了。
於是他說:「大姐,我倒正要問你,你看是誰好啊?」
未來的皇后,一選再選,這年二月裡選得剩下十個候選的,在八旗貴族中私下談論,大都認為崇綺的長女,氣度高華,德才俱勝,足以母儀天下。榮壽公主自然也聽到過這些話,但她最識大體,象這樣立後的大事,決不可表示意見,因為這也象擁立皇帝一樣,是件身家禍福所關的事,福是談不到,已經是固倫公主了,尊貴無比,還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