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實在!」
再看下去是引證史實說麥子一莖兩歧甚至七、八歧,不足為奇,北宋政和二年,就有這樣的事。皇帝心想,政和是亡國之君宋徽宗的年號,照此說來,麥秀兩歧,算什麼祥瑞?於是又不知不覺地說了句:「豈有此理!」接著便喊:「小李,你查一查今年的‘縉紳’,邊寶泉是什麼地方人?」
小李查過答道:「是漢軍鑲紅旗。」
「他從小住在什麼地方?」皇帝指著奏摺念道:「臣少居鄉里,每見麥非甚歉,雙歧往往有之。‘這’少居鄉里‘是那兒啊?」
小李大為作難,但是他有急智,略想一想隨即答道:「不是山東,就是直隸。反正決不是江南。」
「你怎麼知道?」
「江南不出麥子。」
「說得有理。」皇帝表示滿意,把視線仍舊回到奏摺上。
這下面又是引經據典,說馬端臨的《文獻通考》,舉歷代祥瑞,統稱為「物異」,祥瑞尚且稱為異,現在「以恆有無異之物而以為祥,可乎?」接著便談到直隸的水災,在「雙歧之祥,抑又何取」這一問之後,說直隸州縣「逢迎諛諂,摭拾微物,妄事揄揚」,李鴻章對「此等庸劣官紳,宜明曉以物理之常,不足為異,絕其迎合之私,豈可侈為嘉祥,據以入告?」憂慮「此端一開,地方官相率效尤,務為粉飾,流弊有不可勝言者!」因此「請旨訓飭,庶各省有所儆惕,不致長浮誇而荒實政。」
此外又附了個夾片,請求撤消永定河合龍的「保案」。皇帝一看,毫不遲疑地提起硃筆,便待批准。
「萬歲爺!」小李突然跪下說道:「奴才有話!」
皇帝詫異,擱下筆很嚴厲地說:「你有什麼話?你可少管我批奏摺!」
「奴才那兒敢!」小李膝行兩步,靠近皇帝,低聲說道:「前兒慈安太后把奴才找了去,叫奴才得便跟萬歲爺回,奏摺該怎麼批,最好先跟慈禧太后回明瞭再辦。」
皇帝不響,面色慢慢陰沉了。小李自然瞭解他的心情,早想好了一句話,可以安慰皇帝。
「萬歲爺再忍一忍,反正最多不過半年工夫。」
半年以後,也就是同治十二年,皇帝便可以親政了。大婚和親政兩件大事,在皇帝就象讀書人的「大登科和小登科」,是一生得意之時。但對慈禧太后來說,真叫是「沒興一齊來」!
為了皇帝選立阿魯特氏為後,慈禧太后傷透了心,倘或純粹出於皇帝的意思,還可以容忍,最讓她痛心的是,皇帝竟聽從慈安太后的指示。十月懷胎親生的兒子,心向外人,在她看,這就是反叛!而有苦難言,更是氣上加氣,唯有向親信的宮女吐露委屈:「我一生好強,偏偏自己兒子不替我爭氣!」
爭氣不爭氣,到底還只是心裡的感覺,看開些也就算了。撇下珠簾,交還大政,赤手空「權」那才是慈禧太后最煩心的事。一想到皇帝親政,她就會想到小安子被殺,皇帝不孝,未曾親政時就有這樣公然與自己作對的舉動,一旦獨掌大權,還不是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一朝天子一朝臣」,嘉慶親政殺和珅;先帝接位抄穆彰阿的家;都不知什麼叫「仰體親心」,然而那是乾隆和道光身後的事,口眼一閉,什麼都丟開,不知道倒也罷了。此刻自己還在,倘或皇帝不顧一切,譬如拿吳棠來「開刀」,叫自己的面子怎麼下得去?那時皇帝只聽「東邊」的話,所作所為都不合自己的意,一天到晚盡生氣,這日子又怎麼過得下去?
為此,自春到夏,慈禧太后經常鬧肝氣,不能視朝。入秋以後好了一陣,最近又覺得精神倦怠,百事煩憂,索性躲懶,隨皇帝自己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