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你娘那裡,」慈安太后又說,「辛苦了多少年,真不容易!你總要多哄哄她才是。」
聽到這話,皇帝又有無限的委屈。從殺了小安子以後,便有閒話,說皇帝不孝順生母,這些話傳來傳去,終於傳到了他耳朵裡,為此跟小李大發了一頓脾氣。及至今年選後,鳳秀的女兒不能正位中宮,這些謠言便越傳越盛,甚至有個通政副使王維珍,居然上奏,說什麼「先意承志,幾諫不違;孝思維則,基諸宮廷」,意外之意,彷彿皇帝真個不孝。當時便想治他的罪,也是因為慈安太后寬大,只交部嚴議,罷了王維珍的官,猶不解恨。現在聽慈安太后這樣措詞,隨即答道:「只要能讓兩位皇額娘高興的事,兒子說什麼也要辦到。不過,我可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哄得我娘高興?」
慈安太后默然。不提不覺得,一提起來,想一想,皇帝也真為難。除非不管對不對,事事聽從,慈禧太后才會高興。無奈這是辦不到的事,她想掌權,難道就一輩子垂簾,不讓皇帝親政?
於是她只好這樣答道:「兒子哄娘,無非多去看看,陪著說說話,逗個樂子什麼的。你多到長春宮走走,你娘自然就高興了!」
提到這一層,皇帝不免內愧。他自己知道,從小到今,在慈安太后這裡的時候,一直比在慈禧太后那裡來得多,雖然他有他的理由,但這個理由跟人說不明白,他也不願說:慈禧太后一直看不起兒子!在她眼前,不是受一頓數落,就是聽一頓教訓,令人不敢親近。
這個理由跟慈安太后是可以說的,可是這不是分辯自己錯了沒有的時候。現在是講孝順,順者為孝,既然慈安太后這麼說,就照著辦好了。
於是,他站起身來說:「我這會兒就到長春宮去。」
「對了!」慈安太后欣然地,「你先去,一會兒我也去看看你娘。」
一到長春宮請過了安,皇帝把這天召見軍機的情形,都說了給慈禧太后聽。談到一半,慈安太后也來了。恰好內務府送來了粵海關監督崇禮進貢的大婚賀禮,於是兩宮太后將那些多半來自西洋的奇巧珍玩,細細欣賞了一番,重拾話題,忽然談到了在熱河的往事。
「當時也不承望能有今天!」慈禧太后摸著額上的皺紋,不勝感慨地說,「一晃眼的工夫,明年又該是酉年了!」
「這十一年,經了多少大事!」慈安太后是欣慰多於感嘆,「如今可以息一息了!」
說的人只是直抒感想,聽的人卻彷彿覺得弦外有音,慈禧太后認為慈安太后是在勸她拋卻一切,頤養天年。想到慈寧宮,她就覺得厭惡,那是歷朝太后養老的地方,一瓶一幾,永遠不動,服侍的太監也是所謂「老成人」,不是駝著背,就是邁不動步。人不老,一住進那地方也就老了!
眼中恍然如見的,是這樣衰朽遲滯的景象,鼻中也似乎聞到了陳腐惡濁的氣息,慈禧太后忍不住大搖其頭。在慈安太后和皇帝看,這自然是不以「息一息」的話為然。
那該怎麼說呢?皇帝不敢說,慈安太后卻不能不說,「你也看開一點兒吧!」她的話很率直,「操了這麼多年的心還不覺得苦?操心的人,最容易見老!」
讓慈禧太后覺得不中聽的是最後一句話,難道自己真的看起來老了?當時就恨不得拿面鏡子來照一照。
「趁這幾年,還沒有到七老八十,牙齒沒有掉,路也還走得動,能吃多吃一點兒,能逛多逛一逛,好好兒享幾年清福吧!」
這幾句話,殷殷相勸的意思就很明顯了。慈禧太后不覺啞然失笑,「咱們往後的日子,就跟那些旗下老太太一樣了!」她說,「成天叼個短菸袋,戴上老花眼鏡抹紙牌,從早到晚,在炕上一晃就是一整天。」
「那也沒有什麼不好。」慈安太后說,「我倒是願意過那種清閒太平的歲月。」
「也要能太平才行!」慈禧太后說到這裡,便望著皇帝:「以後就指望你了!阿瑪說你天生有福氣,必是個太平天子。」
這兩句話又似期許,又似譏嘲,反正皇帝聽來,覺得不是味兒,趕緊跪下答道:「不管怎麼樣,兒子總得求兩位皇額娘,時時教導,刻刻訓誨!」
「兒大不由娘!你這麼說,我這麼聽,將來看你自己吧!」
「你啊!」慈安太后是存著極力為他們母子拉攏的心,所以接著慈禧太后的話,告誡皇帝:「總要記著,有今天這個局面,多虧得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