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和工部都是有意不管,但暗中有人力持正論,想設法打消此事,一個是工部尚書李鴻藻,一是個戶部右侍郎桂清。這兩個人都入值弘德殿,部裡的事不大管。工部滿缺尚書是佩內務府印鑰的崇綸,自然支援明善父子,凡是與園工有關的撥款發料的公文,能瞞著李鴻藻,儘量瞞著。可是他們瞞不過桂清,因為他是內務府大臣之一。這一來就連李鴻藻也瞞不住了,他們倆的私交本來極好,由於對園工一事的看法相同,過從更密,內務府的一舉一動,只要桂清知道的,李鴻藻亦無不了然。幾次造膝密陳,苦口諫勸,說大亂甫平,正當與民休息,重開盛世,不可為此不急之務。又說聖學未成,必須刻苦向學,痛陳玩物喪志及光陰不再的大道理。甚至痛心疾首地切諫,此舉大失人心,如果不及時停工,恐怕大亂復起。
這些道理是皇帝所駁不倒的,而且對於開蒙的師傅,隱然有著如對嚴父的感覺,就能駁也不敢。唯有報以沉默,或者很吃力地想出話來捕塞。這使得皇帝深以為苦,召見貴寶,問起李鴻藻如何得能瞭解園工的細節,才知道出於桂清的洩露。
那就很好辦了,皇帝決定把桂清攆走。恰好盛京工部侍郎,出於聖祖第二十二子允枯之後的宗室奕慶,因為高年不耐關外苦寒,進京謀幹,想調個缺,皇帝便命他留京當差,遺缺以桂清調補。桂清留下來的戶部右侍郎一缺,皇帝提拔了「老丈人」,由崇綺以內閣學士調任。
皇帝對自己的這個安排很滿意。果然,李鴻藻講話的次數少了,就是有所諫勸,因為對內情隔膜,也比較容易搪塞。而最主要的是,皇帝自覺權力收放由心,無所不可,因而能夠放開手來做自己愛做的事。
象慈禧太后一樣,他也親自參與園工細節的策劃,經常用硃筆畫了房屋格局、裝修花樣,交到內務府照辦。同時很想再去看一次工程,順便逛一逛鬧市。
一動這個念頭,首先就想到小李,只要跟他說了,他一定不肯痛痛快快答應,皇帝實在有些不耐煩,所以預先想了一個制他的辦法。
這天沒有書房,沒有「引見」,傳完午膳才十一點鐘,皇帝把小李找了來,輕聲說了句:「去找車來,到海淀去看看。」
小李跪了下來,剛說得一聲「萬歲爺」,便讓皇帝打斷了話。
「少嚕囌!你倒是去不去?你不去,我另外找人。」
小李從未見過皇帝對他有這種不在乎的態度。他知道有好些人妒忌他得寵,無時無刻不是在找機會巴結,只要自己再遲疑一下,皇帝立刻就會另外找人,而且不愁找不到人。
「是!」小李非常見機,先痛快地答應著再說。
三五
小李一面悄悄分派車輛,通知內務府接駕,一面在暗中打主意,看樣子皇帝決不止於以圓明園之行為滿足,如果說要「上街去逛逛」,應該如何應付?有那些地方是可以逛的;
那些地方是皇帝逛了以後會覺得有趣的?
這是兩回事。小李認為車子在街上走一走,或者逛個野廟古寺的,也還不妨,但皇帝未見得會有此興致。那麼皇帝是想逛些什麼地方呢?破題兒第一遭的事,小李一點邊都摸不著,想來想去,只得四個字的主意:隨機應變。
回到寢宮,只見皇帝已換了一身便衣,穿一件玫瑰紫黃緞的猞猴皮袍,上罩黑緞珊瑚套扣的巴圖魯背心,腰間繫一條湖色紡綢腰帶,帶子上拴著兩個明黃緞的繡花荷包,頭上緞帽、腳下緞靴,帽結子是一塊紅寶石。這副打扮是皇帝跟載澂學的,翩翩風度,不及載澂來得英俊,卻比載澂顯得儒雅。
小李笑嘻嘻地把皇帝打量了一番,立刻就發現有一處地方露了馬腳,便跪下來抱著皇帝的腿說:「奴才斗膽,跟萬歲爺討賞,求萬歲爺把腰上的那對荷包,賞了給奴才。」皇帝立刻會意,一面撈起嵌肩下幅,一面問道:「你敢用?」
「這個包兒,誰也不敢用!萬歲爺賞了這對荷包,奴才給請回家去,在正廳上高高供著,教奴才家裡的人,早晚一炷香,叩祝萬歲爺長生不老,做萬年太平天子。」
皇帝笑著罵道:「猴兒崽子!有便宜就撿。」說著依舊撈起嵌肩下幅。
這意思是準了小李的奏請,讓他把荷包解了下來,小李喜孜孜地替皇帝換了對藍緞平金的荷包,又叩頭謝賞。
「你也得換衣服啊!」
「是!」小李問道:「不就上圓明園嗎?」
到圓明園去,小李就無須更衣,他這樣問是一種試探,皇帝老實答道:「先到街上逛逛,回頭有工夫再說。」
「這……。」小李不敢顯出難色,只這樣說:「就怕巡城御史或者步軍統領衙門知道了,許多不便。」
「怕什麼,有我!」皇帝又說:「京城裡那麼大,‘萬人如海一身藏’,只要你當心一點兒,誰也不知道。」皇帝接著又問:「什麼叫‘廟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