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怪不得了!」跑堂的說,「翰林院的張老爺、王老爺,在那兒遇見了皇上,皇上還讓王老爺唱了一段白門樓,誇他賽似活呂布。一過了年都升了官了。」
愈說愈奇,也愈教成麟不能相信,然而無法再往下追問,因為他所請的客人,已陸續來赴約了。
這些客人包括成麟的表兄巴顏和在內,聽得成麟相邀,當他跟李光昭出京,大功已成,設宴慶賀,所以一見面紛紛道賀。越是恭維得好聽,成麟心裡越難過,也越著急,因為借錢的話,更難出口了。
好不容易,成麟才把話引入正題,說是自己也打算買一批洋木報效,希望大家先湊一筆錢出來。
「老三,」巴顏和不等他畢其詞,就性急地問,「那李知府不是說,能湊十幾萬銀子買洋木嗎?」
「不錯!」成麟趕緊介面,「不過他是他的,我是我的。」
「這話就不對了!」巴顏和疑雲大起,「當初原是這麼說的,一起出京辦木植,他出錢,你出力,將來勞績的保案上去,優敘大家有分,只要他補上了實缺知府,你起碼也能補上一個九品筆帖式,何用你花錢報效?」
這話把成麟問得張口結舌,原形畢露。於是有人敷衍著說:「成三哥犯不上花這錢。即使真要報效,等李知府的木植運到,勻出多少,歸你的名下,該多少價款,我們想法子湊了還他。」
成麟心裡有數,這還是人家顧他面子的說法,倘不知趣,再說下去,就要盤詰李光昭的底細,會弄得很難堪。所以裝作很感激地拱手說道:「這樣也很好。到時候真要那麼辦,我再請各位幫忙。」
這頓飯,在客人自是吃得索然寡味,做主人的則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官夢震醒,而且還得應付巴顏和的索債:
他經手替李光昭代借的五百兩銀子。
這裡所謀成空,李光昭卻還在廣州盼望。看看資斧不繼,後路茫茫,一不做,二不休,悄悄在廣州置辦了動用物品,帶著他那名十分玲瓏的跟班,名叫李貴的到了香港。
一到就住進香港最大的得利客棧,包了兩間房,一間作臥室,一間作起坐,房門上貼出一條梅紅長箋,大書「欽派圓明園工程監督李寓」,命李貴在跟別人談到他時,稱為「欽差」。又弄了幾口大皮箱,裡面不知道裝的什麼東西,外面貼著「奉旨採辦圓明園木植李」的銜條,放在起坐間裡,進門客人,一望而知。同時僱了一頂綠呢大轎,每天穿起公服,戴一副大墨晶眼鏡,招搖過市。
這一下,立刻便有人來兜生意,因為兩廣總督衙門和粵海關有圓明園工的「傳辦事件」,是香港商場都知道的,所以都不疑李光昭假冒。談生意照例先拜會,後邀宴,有此一番酬酢,才講到正題,李光昭便天高皇帝遠地大吹特吹,提到木植,說是既買洋木,便得跟洋商直接打交道,免得中間剝削。別人不知道他是騙慣了洋商的,都當他精明能幹,便真的替他找洋商的路子。
結果找到一個法國人,名叫安奇,一談之下,十分契合。李光昭決定買三萬尺的洋木,談好價錢,要付定金的時候,李光昭連連冷笑,說是象這樣的生意,只有買主先孝敬經手人的,如何先要定金?大清皇帝買洋木,還怕少了他的價款?等木植運到天津,驗明貨樣,自然照價發款,內務府辦事的規制一向如此。
於是簽了約。自然,安奇有安奇的打算。
安奇在中國已有多年,但運氣不好,經商迭遇風險,在廣州和香港,欠下了好些債,能有這筆大生意,可以一蘇涸轍,所以格外遷就。至於李光昭的來歷,他雖也懷疑,卻認為不致遭受任何損失,因為他對中國的官場,極其瞭解,天津教案發生時,曾親歷其境,看透了中國人辦洋務,只講保住虛面子,暗地裡多大的虧都肯吃的。如今李光昭所籤的約,有「圓明園李監督代表大清皇帝立約」字樣,果然屬實,則等貨到天津,一經驗收,不怕拿不到錢,倘或假冒,則可請求領事提出交涉,一口咬定大清皇帝悔約。他深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是最會做官的,必不肯為了上十萬銀子,鬧出大清皇帝悔約的糾紛,貽笑列國,顏面不保。
在李光昭,也有一個如意算盤。他在廣州的時候,已經知道圓明園工程欲罷不能,而最困難的是,缺乏木料,慈禧太后萬壽期近,需求甚亟,只要有一船洋木到了天津,不怕內務府的人不聽自己的話。他預備這樣說:洋木總值是三十萬,自己答應過報效十萬銀子,扣除以外,應找二十萬兩。付掉安奇的價款,起碼還能多十萬銀子。拿這筆錢在吏部加捐一個「大花椽」,把沒有「部照」的候選知府,弄成個真的,等獎敘的旨意下來,再打點打點,搞個「不論雙單月」,遇缺儘先補的名堂,然後走路子指明分發到湖北,那就揚眉吐氣了。
兩個人各有打算,彼此湊合,簽下了一紙英文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