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娘怎麼回答他?「
「怎麼回答?必是一句笑斷人腸子的話!」
「可不是!」慈禧太后自己先掩口笑了,笑停了說:「他娘說:」你老子不嫌我,你倒嫌我!‘「
慈安太后大笑,「這倒跟《紅樓夢》上的劉姥姥差不多。」她說,「漢人的官宦人家,象她這麼大腳的,還怕不多,只怕是偏房出身。」
聽得這一句,慈禧太后就不作聲了,臉色象黃梅天氣,驕陽頓斂,陰霾漸起。慈安太后為人忠厚,心裡好生懊悔,不該觸及她的忌諱,便訕訕地問:「這該怎麼加恩?是你的生日,你拿主意好了。」
慈禧太后定的是,每人賜御書匾額一方,御書福壽字,文綺珍玩等物,當然是名次在前的多,在後的少。
這下南書房的翰林就忙了。名為御書,其實是潘祖寅、孫詒經、徐郙這些在「南書房行走」的人代筆,先擬詞句後揮毫,寫好了鈐蓋御璽,然後送到工部去制匾,一律是綠底金字。
皇帝的書房當然停了,白天召見軍機以外,就忙著兩件事,一件是勘察三海,怎麼修、怎麼改,得便就又到前門外去遛一趟,再一件便是親自參預慈禧太后萬壽的慶典。
慶典中最重要的一項,不是皇帝率領臣工行禮,也不是內廷賜宴,而是唱三天戲。自從王慶祺奉派在弘德殿行走,皇帝對這方面的「學問」,大有長進了,君臣之間,雖不便公然研究如何行腔運氣,但「四大班」的淵源和優劣長短,有些什麼後起之秀,什麼戲正流行?皇帝大致都能瞭然。他一直覺得昇平署的那些昆戲「瘟得很」,令人昏昏欲睡。所以三天萬壽戲,很想把外面的那些名角兒都傳了來,辦它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堂會。
等把這層意思透露給王慶祺聽,他力贊其成,「慈禧皇太后四旬萬壽,普天同慶,讓外面的班子,也有個盡孝心的機會,正見得皇上以仁孝治天下的至意。」王慶祺自己發覺這段話說得有些牽強,便又補了一句:「傳名伶供奉內廷,在唐宋盛世,亦是有的。」
於史有徵,皇帝的心就越發熱了,但亦還有顧忌:「就怕那些腐儒,又上摺子說一篇大道理,把人的興致都給滅了。」
「皇上下了停園工的詔,聖德謙沖,虛懷納諫,臣下頗有愧悔不安者。象這樣的小事,再要饒舌,天良何在?」王慶祺又說,「而況王府堂會,傳班子是常事……。」
這就不必再說下去了。皇帝深深領悟,如果恭王他們敢說什麼,正好這樣詰責:「就準你們聽戲,不準皇太后聽戲,這叫什麼話,莫非要造反?」
「臣還有愚見,」王慶祺想到貴寶和文錫等人,一再重託,相機進言,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貴寶、文錫常跟臣說,受恩深重,不知如何圖報?臣愚昧,代乞天恩,這個差使,合無請旨,交貴寶、文錫承辦,必能盡心。」
「好!你讓他們明天一早遞牌子。」
「是!」
王慶祺得了皇帝這句話,退值以後,立刻去訪貴寶,貴寶正在借酒澆愁,一聽經過,七分酒意,醒了五分,將王慶祺納於上座,就手便請了個安。
「王大哥,你幫我這個忙,可幫大了!」他拍著胸說,「你請放心,都交給我,包你有面子。」
「你別高興,」王慶祺笑道:「那班爺們都難伺候,萬一推三阻四,莫非你拿鏈子鎖了他們來?」
「這算什麼本事?」貴寶笑道,「王大哥,不信你就試試看,你派出戲來,看我能不能把那些爺們都搬了來唱給你聽。」
「好呀!」這一說,王慶祺大為高興。一個愛好此道的,能夠想聽什麼就聽什麼,想叫誰唱就叫誰唱,那是多痛快的事!
「來,來!咱們喝著、聊著,先把戲碼兒琢磨好了,我連夜去辦。」貴寶摸著下巴,先就躊躇滿志了,「看我辦這趟差,非讓兩宮太后跟皇上誇獎我不可。」
「只要你有把握就好。」王慶祺笑道:「起復有望了!」
於是取了筆硯來,一面喝酒,一面商量著派戲,雖說可以從心所欲,到底不能不以慈禧太后和皇帝為主,慈禧太后喜愛生旦合演,情節生動,場子緊湊的「對兒戲」,皇帝則比較更愛以花旦為主的玩笑戲和武戲,因此擬的戲碼,也就偏重在這母子倆的興趣上面。
「日子可很緊促了,我得巴結一點兒。」貴寶問道:「王大哥,你是跟我一起到‘四大徽班’去走一趟,還是你在這兒喝著酒,聽我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