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祺以帝師之尊,到底不好意思公然出面去辦這種差,所以這樣答道:「你一個人去好了!我也不打擾了,明兒一早宮裡見吧!」
「是,是!明兒一早,我在內務府朝房,我不便上弘德殿,請你抽空來一趟,我好把今晚上接頭的情形,跟你先回明瞭。」
「那也不必了。等召見下來,如果還有什麼話要我替你轉奏,你派個人招呼我一聲就是。」王慶祺又勉勵他說:「好好兒下一番功夫。把差使巴結好了,趁太后的萬壽,必有恩典。」
「那都是王大哥的栽培。此刻我先不必說什麼,等事成了,我必有一番人心。」
「自己弟兄,說這個幹什麼?我走了。」
貴寶殷殷勤勤地將王慶祺送出大門,也不再入內,立等套車,揣著那張擬好的戲單,趕到宣武門外。四大徽班,各有總寓,名為「大下處」,春臺在百順衚衕,三慶在韓家潭,四喜在陝西巷,和春在李鐵柺斜街,相距都不甚遠。貴寶最熟的是四喜掌班梅巧玲,是唱旦角的,人長得很豐碩,外號叫「胖巧玲」,為人仗義疏財,極講究外場,貴寶跟他不是泛泛之交,所以首先找他。
等說明來意,自是一諾無辭,梅巧玲又說宮裡傳差,是向所未有之事,只怕各班都會獅子大開口,要的戲價甚高,勸他耐心細磨。貴寶則表示:錢不在乎,只要痛快。不但說唱什麼,就是什麼,而且還要唱得好。
只要錢不在乎,事情就好辦了。唱得好更不在話下,御前獻技,誰不希望出類拔萃,壓倒同行,博得天語褒獎。因此,半夜工夫下來,四大徽班都說好了。但花的錢也很可觀,因為這三天的戲,早由戲園子貼出海報去了,現在進宮當差,便得告訴戲園子回戲,還得貼補一筆損失。
回到家,貴寶還不能休息,連夜恭楷繕好三份戲單,略微歇一歇,也就到了進宮的時刻。在內務府朝房一坐,舊日同僚,看他滿面春風,又聽說皇帝召見,看來起復有望,所以紛紛前來問訊應酬,與一個多月前,奉到革職嚴旨後所遭遇的冷落,完全兩樣了。
牌子是一進宮就遞了進去的,直到近午時分,方見小太監來傳旨,說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等磕過頭、請過安,皇帝先開口問:「聽說你已經把戲碼兒都擬好了?拿來看。」
「是!」貴寶把一份戲單捧了上去,小李接著,轉呈皇帝。
「只要兩天就可以了。」皇帝略看一看,便這樣吩咐:「初九、十一,傳外面,正日那天不用,仍舊用昇平署的‘承應戲’。」
一聽這話,貴寶才發覺自己做事,太欠考慮。內務府中,繼自己的遺缺,署理堂郎中的文錫,為了承辦十月初十的慶典,也預備了三天的戲,光是昇平署的行頭和砌末,就花了十萬銀子,這是自己知道的,既然知道,就該預作安排,如今自己排了三天的戲,擠得人家一天都不剩,似乎不替人留餘地,太說不過去了。
在自己這方面,三天的戲縮成兩天,而且擠掉的那一天,戲碼格外精彩,不但棄之可惜,同時對戲班子也不好交代。想來想去,只有這樣處置,拿正日那天的戲,勻到初九跟十一兩天去演。但加戲就得多耗辰光,如果搞到上燈才歇鑼,那是宮中從未有過的創例。
一時竟無善策,卻又不容他細思慢想,只好先把自己的想法回奏了再說。
「戲真是好!」皇帝與貴寶同感,「撤掉也可惜,就勻到初九、十一來唱。次一點的就不要了,誰是‘雙出’的改為單出,這麼通扯著增減一下子,也不太過費時候。」
說著,皇帝親自動硃筆,改戲碼,同時宣召文錫,說明其事。文錫面承諭旨,自然遵辦,但一退回內務府,便與貴寶大吵了一架。
「你巴結差使,可也得給個信兒啊!」文錫出語便尖刻,「素日相好,想不到這麼砸我!」
「我砸你幹什麼?」貴寶答道,「昨兒晚上王師傅來傳的宣,連夜辦事,一宵沒有得睡。今兒一早進宮,可也得有工夫給你資訊啊!」
這是強辯,何致於派人送個信的工夫都沒有?文錫連連冷笑:「好,好,算你狠!三天的戲,擠掉我兩天,一大半心血算是白費,新制行頭、砌末的款子,怎麼報銷?這還說不是砸我!」接著便冷嘲熱諷,大怨貴寶不夠朋友。
貴寶在內務府的資歷,本來比文錫高,但自己此刻正在倒霉之際,而文錫在慈禧太后面前的聖眷正隆,所以只得忍氣吞聲聽他的。受了一肚子的氣,心裡在說:走著瞧,等起復的恩旨下來了,看你是怎麼個臉嘴!
有恩旨的訊息,在十月初七就得到了,是成麟來報的喜。
「貴大爺,貴大爺!」他氣急敗壞地奔了來,又喘又笑,好半天才開得口:「給你老叩喜!剛才宮裡的訊息,就這兩天就有恩旨,你老宮復原職,還是總管內務府大臣。」
雖在預期之中,畢竟事情來得太順利,難免令人無法置信,「靠得住嗎?」他按捺激動的心情,矜持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