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傳來看吧!」
到了午間,祁仲被傳召到宮,由兩名蘇拉扶著下車,慢慢走到養心殿,看他鬚眉皤然,料想一定見多識廣,能夠著手回春,所以無不重視,靜靜等在殿外,聽候結果。
祁仲是由李德立陪著進東暖閣的,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方始診視完畢,隨即被召至西暖閣,兩宮太后要親自問話。
祁仲倒是說出來一個名堂,他說皇帝腰際的潰爛,名為「痘癰」,雖然易腫易潰,但也易斂易治。大致七日成膿,先出黃白色的稠膿,再出帶血的「桃花膿」,最後出淡黃水,這時腫塊漸消,痛楚亦減,就快好了。
慈安太后一聽這話,頓現喜色,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是說,皇上的這個痘癰不要緊?」
八十九歲的祁仲,腰腿尚健,眼睛也還明亮,就是雙耳重聽。當時由榮祿大聲轉述了慈安太后的話,他才答道:「萬歲爺的痘癰,來勢雖兇,幸虧不是發在‘腎俞’穴上,在腎俞之下,還不要緊。」
「喔,」慈安太后又問:「腎俞穴在那兒啊?」
榮祿連朝侍疾,每天都跟李德立談論皇帝的病情,什麼病,什麼方劑,頗懂得一些了,腎俞穴恰好聽李德立談過,此時因為祁仲失聰,轉述麻煩,便徑自代奏,指出俞穴在「脊中對臍,各開寸半」處,正是長腰子的地方,所以叫做腎俞。
這就明白了,如果是發在腎俞穴上,則腎亦有潰爛之虞,「總算不幸中大幸」,慈禧太后亦感欣慰,要言不煩地問:「那麼,該怎麼治呢?」
祁仲的答奏是,以培元固本為主,本源固則百病消,即是邪不敵正的道理。這跟主張溫補的說法相同,慈禧太后便吩咐拿方子來看。
看方子上頭一味就是人參,慈禧太后便是一愣,但以慈安太后等著在聽,所以還是念了出來:
「人參二錢白朮二錢茯苓二錢當歸二錢熟地三錢白芍二錢川芎錢半黃芪三錢肉桂八分炙甘草一錢。」
等唸完,慈禧太后失聲說道:「這不是‘十全大補湯’嗎?」
祁仲聽不見,沒有作聲,恭王答了聲:「是!」
就這一下,君臣上下,面面相覷。最後仍是慈禧太后吩咐:「讓他先下去!等皇上大安了,再加恩吧。」
「喳!」榮祿答應著,向值殿的太監努一努嘴,把祁仲攙扶了下去。
「溫補的藥都不能用,怎麼能用‘十全大補湯’?」慈禧太后異常失望地說,「我看這姓祁的,年紀太大嘍!」
她是想罵一聲:「老悖晦!」只是在廟堂之上,以太后之尊,不便出口。其實,祁仲一點都不悖晦,他行醫七十年,外科之中,什麼稀奇古怪的疑難雜症都見過,皇帝的「病根」,他在未奉召以前,就曾聽人談起,及至臨床「望聞問切」,知道外間的流言,不盡子虛。如果是平常人家,說得一聲「另請高明」,拱拱手就得上轎,在宮中卻不能。他心裡想,這個病只要沾上手,無功有過,這麼大年紀,吃力不討好,壞了自己一世的名聲,何苦來哉?因此想了這麼一套說法,有意讓藥方存案,無功無過,全身而退。反正到過深宮內院,瞻仰過太后皇上,這一生也算不白活了。
他是這樣的打算,卻害「薦賢」的榮祿,討了個老大的沒趣,臨到頭來,還是奉了懿旨:「讓李德立仔仔細細地請脈。」
仔細請脈的結果,卻又添了新的證候,雙頰和牙齦,忽然起了浮腫,仍是陽氣過旺所致,同時又患洩瀉,一晝夜大解二十次之多,聽之可駭,而李德立卻欣然色喜,說是有此一瀉,餘毒可淨,確有把握了。
這話傳到深宮,無不奔走相告。這天恰逢臘月初一,平時每逢朔望,皇帝在漱芳齋侍膳,照例有戲,這天卻是由皇后妃嬪侍從,遍歷各宮的佛堂拈香。
第一處是在寧壽宮後殿之東,景福門內的梵華樓和佛日樓;第二處是在慈寧宮,這裡有好幾處佛堂,兩宮太后常來的頂禮的是,設在正殿前面,徽音左門東廡的那一所;此外還有三座,以雨華閣為主,在凝華門內,閣凡三層,上層供歡喜佛五尊、下層供西天番佛,這還是前明的遺蹟,內有腦骨燈、人骨笛等等法器,在慈安太后看,近乎邪魔外道,平時絕跡不至,但這時候要百神呵護,為了祈求皇帝早占勿藥,她心甘情願地拈香磕頭,唸唸有詞地禱祝了許久。
一早開始,由東到西,拜遍了各式各樣的佛,到此已近辰正,該是軍機「叫起」的時候,慈安太后一則有些累了,再則政務已近乎停頓,陪著並坐,也覺得無聊,便託詞「頭疼」,由皇后陪侍著,徑回自己的鐘粹宮。
這是她們婆媳難得單獨相處的一個機會。平時侍膳,有慈禧太后在,行止言語,處處需要顧忌,雖然每天一早到鍾粹宮問安,亦是單獨見面,但慈安太后知道「西邊」刻刻偵伺,體恤皇后,不肯讓她多作逗留。自從皇帝出天花以來,她積著無數的話想跟皇后細談,所以有此片刻,便脫略顧忌,不肯輕易放過了。
「有皇后在這兒侍候,你們散了去吧!」
這是慈安太后有意遣開左右,宮女們自然會意,紛紛離去,卻仍在走廊上守著,聽候招呼。有兩個機警的,便走到宮外看守,用意是防備長春宮的人來窺探皇后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