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在這一個月之中,無日不以淚洗面,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卻不敢有任何哀傷的表示。此時當然不同,當慈安太后剛嘆口氣,一聲「可怎麼好呢」還沒有說完,兩滴眼淚已滾滾而下。
想起這是忌諱,趕緊背身拿手背去拭擦,卻已瞞不住慈安太后了。
「你痛痛快快哭吧!」慈安太后自己也淌了眼淚。
話雖如此,皇后不敢也不忍惹她傷心,強忍眼淚,拿自己的手絹送了過去,還強笑著說:「皇額娘別難過!太醫不是說,有把握了嗎?」
慈安太后不作聲,擦一擦眼睛,發了半天的愣,忽然說道:「你過來,我有句要緊話問你。」
「是!」皇后答應著,躬身而聽。
慈安太后卻又不即開口,而臉上卻越變越難看,說不出是那種絕望、悲傷還是恐懼的神色。
最後,終於開口了,語聲低沉而空曠,令人聽來覺得極其陌生似地,「皇上萬一有了什麼,該有個打算。」她說,「我得問問你的意思。」
皇后只聽清半句,就那前半句,象雷轟似的,震得她幾乎暈倒。
慈安太后卻顯得前所未有的沉著,「你別傷心,這會兒也還不到傷心的時候,」她捉住皇后的手,使勁搖撼了幾下,「你把心定下來,聽我說。」
「是!」皇后用抖顫的聲音回答,拿一雙淚光熒然的眼望著慈安太后,嘴角抽搐著,失去了平日慣有的雍容靜穆。
「咱們也不過是作萬一的打算。」慈安太后知道自己的態度和聲音嚇著了皇后,所以此時儘量將語氣放得緩和平靜,「平常百姓家,有‘沖喜’那麼一個說法,先挑一個過繼過來,也算是添丁之喜。我隱隱約約跟皇上說過,他說要問你的意思。」
這兩句話格外惹得皇后傷心。兩年多的工夫,在一起相處的日子,加起來怕不到兩個月,然而她知道皇帝的心,七分愛、三分敬,只是誰也沒有想到,中間會有人作梗!她不但體諒皇帝的處境,而且還深深自咎,覺得事情都由自己身上而起,如果不是對自己有那樣一份深情,皇帝也不致於對慧妃那樣負氣。
因為負氣才在乾清宮獨宿,因為獨宿才會微行,因為微行,才會有今天的這場病。從父親熟讀過女誡閨訓的皇后,一直有這樣的一種想法:不得姑歡是自己德不足以感動親心。唯有逆來順受,期望有一天慈禧太后會破顏一笑,說一兩句體恤的話,那時就熬出頭了。
但就是這樣一番苦心,如今亦成奢願,皇帝一崩,萬事皆休。二十一歲的皇后,撫養一個並非親生的兒子,在這陰沉沉的深宮中,這日子怎麼「熬」得下去?
這樣想著,彷彿就覺得整個身子被封閉在十八層地獄之下的窮陰極寒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億萬千年,永無出頭之日。這是何等可怕!皇后身不由主地渾身抖戰,若非森嚴的體制的拘束,她會狂喊著奔了出去。
「你怎麼啦?」連慈安太后都有些害怕了,「你怎麼想來著?」
皇后噤無一語,但畢竟還不到昏瞀的地步,心裡知道失禮,就是無法訴說,雙膝一彎,撲倒在慈安太后膝前。
「來人哪!」
在窗外伺候的宮女,就等著這一聲召喚。慈安太后的語聲猶在,已有人跨進殿門,走近來才看清楚,皇后的臉色又白又青,象生了大病似的。這就不用慈安太后再有什麼囑咐了,四五個宮女,七手八腳地將皇后扶了起來。
「扶到榻上去!」慈安太后指揮著,「看有什麼熱湯,快端一碗來!」
鍾粹宮小廚房裡,經常有一鍋雞湯熬著,等端了一碗來,慈安太后親手捧給伏在軟榻上喘息的皇后。她還要下地來跪接,卻讓慈安太后攔住了。
這一來皇后才得大致恢復常態。不是宮女照料之功,是這一陣折騰,能讓皇后暫忘「境由心造」的恐怖。
「也不知怎麼了?」皇后強笑著說了這一句,忽又轉為悽然之色,「總是皇額娘疼我,我沒有別的孝順,只替皇額娘多磕了幾個頭。」
這一個至至誠誠的頭,磕得慈安太后滿心愧歉。當初選中這個皇后,雖說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而實在是自己一手所促成。那知「愛之適足以害之」,兩年多來,眼看慈禧太后視皇后如眼中釘,既不能調和她們婆媳的感情,又不能仗義執言,加以庇護,甚至也不能規勸皇帝謹身自愛,以致於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一旦龍馭上賓,第一個受無窮之苦的,就是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