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真是害得她慘了。
轉念及此,慈安太后心如刀割,渾身也就象要癱瘓似的,但想到「一誤不可再誤」這句話,興起彌補過失的責任心,總算腰又挺了起來,能夠強自支援下去了。
「還是談那件大事吧!」慈安太后說,「道光爺一支,溥字輩的就只有載治的兩個兒子,照說,該過繼小的那個,你若願意要大的那個,也好商量。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到這時,皇后才開始能夠考量這件事。這是件頭等大事,不是挑一個兒子,是挑一位皇帝,關係著大清朝的萬年天下。皇后想到這一層,頓覺雙肩沉重,而且心裡頗有怯意,就象一個從未賭過錢的人,忽然要他將整個家業,選一門作狐注一擲那樣心慌意亂。
「說話呀!」慈安太后鼓勵她說,「你也是知書識字,肚子裡裝了好些墨水的人,該你拿大主意的時候,你就得挺起胸來。」
這一說,提醒了皇后,想起書本上的話,脫口答道:「國賴長君,古有明訓。」
慈安太后一愣,然後用遲疑的語氣問道:「話倒是不錯,那裡去找這麼一個溥子輩的‘長君’?連嘉慶爺一支全算上,也找不出來,要嘛只有再往上推,在乾隆爺一支當中去找。可有一層,找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你這個太后可怎麼當啊?」
「太后、太后!」皇后自己默唸了兩句,覺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怎麼樣也想象不出,二十一歲的太后該是怎麼一個樣子?
看皇后容顏慘淡,雙眼發直,知道又觸及她的悲痛之處,看樣子是談不下去,慈安太后萬般無奈地嘆口氣說:「真難!
只好慢慢兒再說吧!「
等跪安退出,慈禧太后已經從養心殿回到了長春宮,派人傳召皇后,說是立等見面。
一聽這樣的語氣,皇后立刻就覺得脊樑上冒冷氣,想到剛到鍾粹宮去過,也想到自己的淚痕猶在,越發心慌,然而不敢有所遲疑,匆匆忙忙趕了去,看到慈禧太后的臉色如常,心裡略略寬了些。
「一交臘月,就該忙著過年了!」
「是!」皇后很謹慎地答應著。
「你已經料理過兩年了,那些規矩,總該知道了吧!」
「是。」皇后答道,「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還得求皇額娘教導。」
「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句話。該動手的,早早兒動手。」
皇后奉命唯謹,當天就指揮宮女,太監,從長春宮開始,撣塵糊窗子,重新擺設,佈置得煥然一新。
此外歲末年初的各項儀典,亦都照常辦理,只是要皇帝親臨主持的,象寫「福」字遍賜京內外大臣的常年例規之類,自然是停止了。
因此,統攝六宮的皇后,在表面上看來,格外是個「當家人」的模樣,明知內務府事事承旨於慈禧太后,早已有了安排,卻不能不細心檢點,處處操勞,怕萬一照顧不到,又看「西邊」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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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忙著「不急之務」,皇后的一顆心卻總懸懸地飄蕩在養心殿東暖閣。她跟皇帝住得不遠,就在養心殿西面的體順堂,但是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禮法所限,不能象尋常百姓家的夫婦,來去自如。而且晨昏省視,當著一大堆太監、宮女,也不能說什麼「私話」。所以對於皇帝的病情,她亦是耳聞多於目睹。
得力的是個名叫二妞的宮女,每天是她去探聽了各式各樣的訊息,隨時來奏報皇后。她幹這個差使很適宜,因為她不曾選進宮來以前,家住地安門外,有個常相往來的鄰居,便是醫生,耳濡目染,頗懂醫藥,可為皇后備「顧問」。
「萬歲爺嘴裡的病不好。」二妞憂形於色地說,「太醫說了,怕是‘走馬牙疳’。」
「走馬牙疳?」皇后驚訝地問,「那不是小孩兒才有的病嗎?」
「天花不也是?」
一句反問,說得皇后發愣,好半天才問:「要緊不要緊?」
二妞不敢說「要緊」,幾天之內,就可以令病人由昏迷不醒,譫妄致死,她只這樣答道:「這個病來得極快,不然,怎麼叫‘走馬’呢?」
「太醫怎麼說?」
「說是溫補的藥,萬不能進。萬歲爺內裡的毒火極旺,只有用清利的方子,大解多,可以敗火,可又怕萬歲爺的底子虛。」所以,二妞話到口邊,欲止不可:「太醫也很為難。」
皇后深知宮中說話的語氣,這樣的說法,就表示對病症沒有把握了,一急之下,起身就說:「我看看去。」
這時是晚膳剛過,自鳴鐘正打過五下。冬日晝短,已經天黑,不是視疾的時候,但皇后既如此吩咐,不能不聽,於是先派人到養心殿去通知首領太監,然後傳喚執事,打著燈,引領皇后直向養心殿東暖閣而去。
殿中一片悽寂,燈火稀微,人影悄悄,只有濃重的藥味,隨著尖利的西北風散播在陰沉沉的院落中,皇后打了個寒噤,哆嗦著問小李:「皇上這會兒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