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寧報捷時,這筆墊款已用了好幾萬銀子下去。而恭王與大學士管部的倭仁,卻已有了密議,等論功行賞告一段落,開始籌議善後事宜的當兒,突然有一天下午,倭仁約集戶部六堂官,同時到部。一到就徵召得力的司官,將已外放湖南道員的王文韶所草擬的那份節略取了來。像宋朝翰林學士草制「鎖院」那樣,下令閉門上鎖,斷絕交通,然後分派職司,擬奏的擬奏,謄錄的謄錄,用印的用印。忙到三更時分,諸事就緒,倭仁就攜著請免辦軍需報銷的奏摺,由戶部入朝,等恭王一到,遞牌子請見。兩宮太后同聲稱善,立刻擬旨分行,以四百里加緊寄諭各省。戶、兵兩部,以及後來也插一腳的工部書辦,美夢成空,還賠了一筆鉅款,竟有相擁痛哭的。
等把這段經過說明白,榮祿的話,也就容易懂了,「小鬼」是指部裡的書辦,推原論始,當初王文韶的創議,斷了此輩的財路,所以沒有一個不是拿他恨得牙癢癢地。如果王文韶出了紕漏,「小鬼」自然要「跌金剛」。
翁同nfda2當然希望他「跌倒」,才有進軍機的機會。但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所以不去多轉念頭,說些閉話,告辭而去。
寶nfda1也跟榮祿不和,倒不是私怨,只是為了派系不同,一個是恭王的「弄臣」,一個是醇王的「大將」。兩王手足參商,於是寶nfda1把榮祿也看做眼中釘了。
「經笙,我一定想辦法替你出氣。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還沒有機會。」寶nfda1很懇切地相勸:「你千萬忍耐,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打草驚蛇,留神反噬。」
所謂「機會」,是要抓著榮祿的錯處,連醇王都無法袒護他,才能「打在七寸上」。然而這個機會,一時不可能有的,因為榮祿腰上生了個瘡,請的德國大夫,開刀割治,流了好些血,家居養痾,不問公事,哪裡來的錯處?
榮祿請了兩個月的假,但中途不能不銷假視事。這年京畿大旱,災象已成,因而人心浮動,謠言甚多,說某月某日,某地某村要起事,跟山東、河南的白蓮教已經有約,剋期入京,不但口頭傳說,甚至九城城門上都貼出揭帖。榮祿是步兵統領,負責京師治安,當然要力疾從公,親自彈壓。
銷假的摺子遞了上去,兩宮太后立即召見,問了他的病情,慈禧太后說道:「京里人心不定,怕匪徒生變,我想調李鴻章的北洋淮軍來把守京城,你看怎麼樣?」
這個念頭起不得!榮祿心想,九城百姓一看調北洋淮軍入衛,必定大起恐慌,而淮軍的紀律又極壞,騷擾地方,反倒激出變亂,無事變成有事,豈非庸人自擾?
由手深受寵信的緣故,榮祿在慈禧太后面前說話,一向不甚有顧忌,「回兩位皇太后的話,」他揚著頭說:「奴才職司地面,九城內外,都派得有偵探,如果匪徒想搗亂,奴才不能一點不知道。目前流言雖多,實在無事,如果調淮軍進京,顯得慌張,人心更加浮動。千萬請寬聖懷,出以鎮定。」
「真的沒有那些個匪徒勾結白蓮教,想造反的事?」
「奴才怎麼敢說瞎話,上欺兩位皇太后?」
「既然這個樣,自然一動不如一靜。」
等退出養心殿,榮祿心裡在想,虧得自己早銷了假,得以及時諫阻,倘若上諭一下,兵馬調動,那時再想辦法來挽回,就要大費手腳了。
正這樣自慶得計之時,聽見有人在喊:「榮大人,榮大人!」
回頭一看,是個儀表魁偉的太監。榮祿不由得便伸手去捏荷包,看帶著什麼新奇珍貴的玩物,好結交這個由替慈禧太后梳頭而取代了安德海當年的地位的李蓮英。
「怎麼著!」榮祿站住腳說,「我病了一個多月,你也不去看看我!」
「天在上頭,」李蓮英一面請安,一面用手向上一指,「不知道起了多少迴心,想去看榮大人,總是那麼不湊巧,到時候,上頭有事交代,去不成了。那天西佛爺還說來著:榮某人長個瘡,怎麼讓洋人去治?還動刀什麼的,真教人不放心!我當時就跟西佛爺討差使,要去看你老,誰知道還是不成,內務府有個交涉,非我去辦不了。」
「心到了就行了。多謝你惦著。」
「榮大人!」李蓮英的神態,說變就變,變得關切而憂形於色,「你今天捅了簍子了!調北洋人馬進京把守,是七爺的主意。」
榮祿大驚失色,出宮趕緊打聽,果不其然。謠言是「老五太爺」的小兒子,貝子奕謨面奏慈禧太后的。問到處置的辦法,奕謨在堂弟兄中,跟醇王的感情最好,因而建議兩宮召見醇王,垂詢弭患的方略。
醇王方在壯年,四載閒居,靜極思動,面奏調北洋淮軍駐紮京師,歸他調遣,慈禧太后的意思已經活動,醇王正興沖沖地在跟李鴻章寫信了。
「壞了,壞了!」榮祿頓著腳對他妻子說,「七爺辦這樣的大事,怎麼也不跟我先商量商量!」
「你倒也別怪七爺。」榮祿夫人說,「他是因為你正病著,不願意讓你操心。我看,你趕快去一趟吧!」
除此以外,別無善策。榮祿趕往太平湖醇王府,打算解釋賠罪,一到就知道不妙。極熟的客,本來不須通報的,門上將他攔住了,說醇王有交代,什麼客來,都得先問一問他,見與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