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事。」慈禧太后緊接著說,「我來跟姐姐討主意,這個摺子該怎麼辦呢?」
「這……?」這就非慈安太后所能肆應了,她想了一會說,「能不能擱下不理?吳可讀的話,彷彿是指著七爺說的,一交下去,怕於他面子上不好看。」
慈安太后實在忠厚得近乎可憐了。慈禧太后心想,如今不必拿她做擋箭牌,倒是不妨拿她做個箭垛子,可用來表現自己的大公無私。
「怎麼著,」慈安太后又出了個主意,「先找五爺跟六爺來,問問他們有什麼好主意?」
這個主意也不怎麼高明。如說當做「家務」來辦,應該將文宗現存的四個胞弟都找了來商量,只召nfda3、恭,摒除醇王,倒像他該避嫌疑似的。慈安太后原來要回護醇王,而所出的主意,與本意矛盾,卻不自知。這也不必說破,讓她糊塗好了。
「跟五爺商量不出什麼來,只找六爺吧!」
於是第二天兩宮太后在漱芳齋召見恭王,賜座賜茶,做過一番家人之禮的周旋,慈禧太后談入正題,將吳可讀的遺折交了過去。
恭王匆匆看完,心裡也像慈禧太后一樣,鬆了一口氣,當時便有了打算,這個奏摺的處理,應該交付閣議,也就是訴諸公意。
「吳可讀死得冤枉!」慈禧太后在恭王沉吟措詞時,這樣表明,「當初迎皇帝入宮,我們姊妹倆也就是這個意思。」
「這個意思」是什麼?很顯然地,是說繼嗣、繼統為一事。恭王不知道慈禧太后是真的有這樣的意思,還是有意作違心之論?但不論如何,這是個絕好的機會,也可以說是一個極好的「把柄」,必得把它抓住。
於是他介面說道:「請兩位皇太后的旨,是否可以宣明‘這個意思’,將吳可讀的原奏,發交閣議?」
「可以!」慈禧太后毫不猶豫地答了這一句,轉臉又向慈安太后徵詢:「我想,這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慈安太后只怕傷觸醇王,但她實在拿不出什麼好主意,只好點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恭王以軍機承旨的方式,親自擬了一道上諭,奉兩宮太后核可,交內閣明發:「吏部奏:主事吳可讀服毒自盡,遺有密摺,代為呈遞。折內所稱,請明降懿旨,預定將來大統之歸等語。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此次吳可讀所奏,前降旨時,即是此意。著王大臣,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吳可讀原折,會同妥議具奏。」
邸抄一發,關心國事的,無不對「即是此意」四個字,大感興趣。尤其是「清流」君子,覺得這四個字包含著極深的意義在內,頗有闡發的必要。所以寶廷、黃體芳、張之洞等人,紛紛捉筆構思,各逞才華,要做一篇「定國是」的大文章。
當然,大多數的人只是口頭議論,對於「即是此意」這句話,見仁見智,各有解釋。有的說:母子到底是母子,慈禧太后當然希望將來的皇位,歸她承繼的孫子,所謂「妥議具奏」,就是要議出個確立不移的辦法出來。而有些人則認為慈禧太后誠意可疑,「即是此意」四字,含混不清,將來不知道會出什麼花樣?
會出什麼花樣?莫非還能將大清的天下,歸於葉赫那拉氏,這當然不可能的。因此,清議中相信前一說的居多。但是「預定大統之歸」,卻又格於家法,在事實上不易辦到。
在康熙以前,是立太子的。自奪嫡的疑案發生,雍正七年曾有上諭:「建儲關係宗社民生,豈可易言?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有先正青宮,而後踐天位,乃開萬世無疆之基業,是我朝之國本,有至深厚者。愚人固不能知也。」這道語意含糊的諭旨,就表示建儲則易起骨肉相殘之禍,親身經驗,不便明言,所以說「愚人」不能知。而不建儲的制度,亦就在雍正朝確立下來,累世遵行,不敢違背。
如今要預定大統之歸,即為變相的建儲,當然不行。為此,閏三月十七下的上諭,會議卻一直遲遲不能舉行,即由於事先的協商、折衝,煞費周章,直到月底,方始有了大致相同的意見。
這個會議是由禮親王世鐸主持。禮烈親王代善,在太宗朝以謙讓成擁立之功,家風不替,世鐸在親貴中,出名的好脾氣,儘管有人說他謙卑得過了分,但人緣畢竟是好的,所以才具雖無半點,居然頗得慈禧太后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