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問:「大叔,到了我這個歲數,就不能動刀了?」
「動是能動,十個當中活一個。」
「活的一個就是我。」
沈蘭玉默然半晌,臉色凝重地問道:「你不悔?」
「死而無悔。」
「好吧!既然你一片誠心,我成全你。」
於是沈蘭玉替他作了安排,報明瞭敬事房,然後替他引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監。李蓮英跟著沈蘭玉叫他「張大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聽候問話。
「你這麼大歲數了,我勸你還是息了心吧!」張大爺說,「這份罪,可不好受啊!」
「我都知道。」李蓮英平靜地答道,「只求張大爺成全。」
「那麼,」張大爺轉臉來說,「蘭玉,你再說句。」
「他的心倒是挺誠的。你老就成全了他吧。」
「我……年紀大了,手上欠利落。」張大爺吸著氣說,「還真有點兒……」
「張大爺!」李蓮英毫不含糊地,「我也知道這事兒不保險,死生有命,壞了事,我決不怨你老。」
「話說到這兒,我可沒轍了!」張大爺說,「你今兒回去,就得捱餓,也不能喝水,把肚子裡都弄乾淨了,咱們三天以後動手。」
閹割太監的手法,出於古代的腐刑,兩千多年來宮禁秘傳的心法,幾乎毫無改變,受腐刑須避風而溫暖,就像養蠶須密不通風一樣,所以要下「蠶室」。如今亦復相同,閹割是在地窖中,有張特製的木炕,人一躺下,縛緊兩手,吊起雙足,然後用極鋒利的剃刀,割去那「命根子」,創口插一根鵝毛管,抹上秘製的刀創藥。這樣子日夜不斷地慘呼號叫,起碼有五六天不能動彈,更莫論大解小溲,所以張大爺關照李蓮英,必得捱餓忍渴,「把肚子裡都弄乾淨了」,才能動手。
一動上手,當然疼得昏死過去,但危險不在那一刻,是以後的五六天,不腫不潰,慢慢長肉收口,最後拔掉那根鵝毛管,小溲如常,才算大功告成。
李蓮英總算逃過了這一關,但是不能進宮當差,「早得很呢!」沈玉蘭向他說,「你得先把你心裡那一點兒彆扭勁兒給去掉。」
果然是有那麼一點「彆扭勁兒」,燈前枕上,奔來心底,頓時冷汗淋漓,就只為身上少了那麼一點東西,喪魂落魄,自覺非復為人,一生的樂趣都被斷送了似的。
又過了個把月,心境才得平復,於是開始學宮裡的規矩,怎麼走路怎麼站,一板一眼都不能錯,最要緊的是,識得忌諱,不能錯說一句話,不然輕則杖責,重就很難說了。
李蓮英的記性好,悟性更高,舉一反三,很快地熟悉了宮裡的規矩,「到別處地方行了,伺候西佛爺還不行。」沈蘭玉提醒他說,「伺候這位主子,光是謹慎小心還不夠,得碰運氣。」
這一說,李蓮英倒有些擔心了,「怎麼呢?」他急急地問。
沈蘭玉將他拉到一邊,悄悄說道:「西佛爺有‘被頭風’,不定哪一天起了床不高興,誰碰上誰倒霉,不知道她為什麼發脾氣,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把脾氣發夠。」
「噢!」李蓮英放心了,點點頭說,「我懂。」
「你懂?」沈蘭玉詫異不信,「你倒說我聽聽!」
這是不能說的,說了,沈蘭玉也未見得懂,因為他從小入宮,對於外面的世故人情,不甚瞭解。李蓮英卻不同,常見居孀的婦人,早年苦節,操持門戶,到得中年,兒女也長成了,家道也興隆了,在旁人看,她算是苦出了頭,往後都是安閒稱心的日子,誰知不然,只見她無事生非,百不如意,尤其是娶了兒媳婦,鬧得更厲害,清早起來就會無緣無故發脾氣——這就叫「被頭風」,必是前一天晚上,想那不能跟晚輩、下人說的心事,一夜失眠,肝火太旺之故。慈禧太后必也是如此這般,這個緣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李蓮英惟有自承失言。
「我哪兒懂啊?」他歉然陪笑,「還不是得你多教導。」
「我說呢!我在宮裡這麼多年都還不懂,你倒懂了,那不是透著新鮮嗎?」沈蘭玉再一次叮囑,「你新來乍到,可千萬別逞能!老老實實當差,別替我惹禍。」
接著,便談當年安德海如何跋扈,最後連慈禧太后都庇護不了他的故事。李蓮英很用心地聽著,諾諾連聲。
於是找了個機會,沈蘭玉面奏有這麼一個會梳頭的太監,慈禧太后無可無不可地說了聲:「傳來試一試!」
這一試大為中意。李蓮英的手法輕巧,梳出來的新樣巧髻,讓慈禧太后在三四面大鏡子中,越看越得意,自覺丰容盛nfddc,年輕了十幾歲。不但如此,每次梳頭,在鏡子裡細看,很少發現有落下來的頭髮。她沒有想到,李蓮英幹過硝皮的行當,對毛髮的處理有獨到的手法,落下來的頭髮,順手一拈,輕輕一捻,掌中腕底,隨處可藏,只要遮掩得法,自然可以瞞過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