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慈禧太后搖搖頭,身子往後一仰,是大不以為然而不願指責恭王的神氣。
「左宗棠今年快七十了。」慈安太后有惻然之色,「這麼熱的天,又在西北水草不生的地方,抬著棺木去拼老命!想想,唉,真是!」
慈禧太后不作聲,靜靜地靠在軟椅上,兩手交叉在胸前,雙眼一眨一眨地,竟似無視於慈安太后在她面前。
這神情像是有什麼大疑難待決似的,慈安太后惴惴不安地問:「你在想什麼呀?」
慈禧太后緩緩地轉過眼來,眼中感喟無限,「他們爺兒倆,總是想跟洋人拼一拼,好好見個勝仗,才能挺起腰板來舒口氣。這個願心,不知道哪一天才能了?」
慈安太后默然半晌,方始說了句:「打仗也得要有人。」
「人不是沒有。人心不齊!左宗棠要打,李鴻章不肯打;李鴻藻要打,沈桂芬不肯打;老七要打,老六不肯打。」慈禧太后又說,「咱們倆不也是嗎?」
「我沒有主意。」慈安太后又說,「不過,即便打仗,總得要有點兒把握才行。就算有人,就算人心齊了,也得要有錢,北洋買兩條鐵甲船,就得二百萬銀子,怎麼得了?」
提到錢上面,慈禧太后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困惑,談海防、談邊防,動輒上千萬銀子的事,她也總是聽從軍機的排程,說給多少就是多少。但是,平日說得天花亂墜,一旦有事,又總是困難重重。錢都花得哪裡去了呢?左宗棠西征,一年六七百萬銀子的軍餉,到底也還落個「抬棺木拼老命」的報答,此外就算不清那盤賬了。
她在想:古語說的是「天子富有四海」,而太后則是「以天下養」。當初修園,大小臣工,無不力諫,說話在道理上,不能不聽,其實全不是那回事!要花大家花,要揮霍大家揮霍,無論如何以垂簾的太后來說,總該與眾不同,「與其別人來花,不如我自己來花!」她這樣在想,然而她也還是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對?
為了兩件大事,或者說只是一件大事:是和是戰?慈安太后終於知難而退,不能不請慈禧太后來跟「六爺」及軍機大臣當面商議。
第一件事是為了崇厚定死罪一案,說話的人越來越多,李鴻章、劉坤一這一北一南,領袖疆吏的兩總督,固然早有建議,宜乎赦減,現在則連曾紀澤亦隱然表示,赦免崇厚的罪名,為對俄國有和平了結的誠意的起碼錶示。同時據李鴻章奏報,英國公使威妥瑪及法國新任公使寶海,亦都要求,惟有赦崇厚的罪,方有和平了結的可能。
如果不願和平了結,自然是不惜一戰,但真如慈安太后所說的:打仗要人要錢。要人還可以仔細蒐羅,要錢則非各省盡力不可。但是河南巡撫塗宗瀛和江蘇巡撫吳元炳,都上奏表明,又要京餉,又要協餉,又要籌撥海防經費,實在是勢難兼顧。由此可見,都是跟李鴻章一鼻孔出氣。朝廷如果一定要開仗,連江蘇這樣富庶的地方,都無法額外解款,那麼一旦決裂,後援不繼,豈非自速其敗?
和既不甘,戰則難敵。慈禧太后應慈安太后要求,扶病出臨,接見軍機,要徹底定一和戰大計。
國事棘手,竟至慈禧太后扶病臨朝,恭王首先就表示臣職有虧,慚愧惶恐,無地自容。接著便根據各方的報告,以及報紙的記載,分析俄國的動向,一面增兵守伊犁納林河,一面派出兵艦巡弋吉林沿海一帶。陸路猶可一戰,海防空虛,萬難抵擋,因此,目前總須設法促成和局。
「海防籌辦了不至一兩年!」慈禧太后問道,「當初是怎麼定的議?你們自己說吧!」
海防之議,定於光緒元年四月,以兩江總督沈葆楨、直隸總督李鴻章,分別督辦南北洋海防事宜。由總理衙門與戶部會商奏定,年撥「海防專款」四百萬銀子,由粵海關洋稅四成,江海關洋稅兩成,以及稅源最靠得住的江浙兩省厘金中撥出。恭王奏明瞭當初原議的辦法,便又陳述這五六年來籌辦的情形。
「海防專款雖說每年有四百萬銀子,收解並不足額。西征的軍費每年六七百萬,借洋債支應,由粵、江兩海關的洋稅作擔保,按年撥還。江浙兩省的厘金,有時移作別項緊要之用,亦都奏準在案。所以,海防專款撥給兩洋的,每年每處不過數十萬銀子,購辦炮船,派遣留洋學生等等,都在這筆專款之內,陸續開支。」恭王停了一下又說,「即使款項有著,購辦鐵甲兵船,操練純熟,亦非好幾年的工夫不可。北洋為京畿門戶,比南洋更重,有李鴻章在那裡主持,部署比較周密,南洋則重在製造、訓練,防務更為空虛。臣等不是敢推諉,實在是這幾年專心經營西北,海防尚難兼顧。自兩位皇太后垂簾以來,十幾年間削平髮匪、捻子、回亂,元氣大傷,國力未充,於今不得不委屈一時,力圖振興。」
「‘委屈一時’自無不可,只怕‘力圖振奮’,四個字,又是空話!」
慈禧太后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語氣中的責備甚嚴,恭王大感侷促,惟有低頭垂手,表示惶恐。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由於精神不濟,無力辯駁,想了好一會,這樣交代:「崇厚的罪名,是大家公擬的,不能由我們姊妹赦減。雖說權操自上,也不能不顧公意。」說到這裡,因為氣喘,不能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