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東南血戰方酣,回不得家鄉,他父親薛曉帆在湖南當州縣,道路艱難,一動不如一靜,便捐了個郎中,分發工部,一面等著補缺,一面等著下科會試。不久丁憂,而且禍不單行,薛福辰千里奔喪之際,忽然得到訊息,無錫淪陷,老母倉皇避難吉凶莫卜。於是喪事粗了,又間關跋涉,在揚州府屬的寶應縣尋著了老母,安頓家事,重複進京,在工部候補。
補缺甚難,因為捐官的花樣越來越多。為了籌措軍餉,想出各種名目來號召,往往今天是最優先的班次,到了明天就落後了,要保持優先,便又得加捐,捐官幾乎成了騙局。薛福辰沒有錢來加捐,就只能跟李慈銘一樣,坐等補缺,每月分幾兩「印結銀子」,苦苦度日。
日子雖苦,閒工夫卻多的是,薛福辰就在這時候開始涉獵醫書。他的秉性,用心極專,一事不當於心,窮思極研,廢寢忘食,非要將疑團剖解,看個明明白白不可。因此,五六年下來,各家醫書,無不精讀,融會貫通,成了無師自通的名醫。
看看補官無望,科場蹭蹬,薛福辰以世交而入湖廣總督李瀚章幕府。督撫每年總有幾次「保案」,加上一個名字,美言幾句,很容易地由郎中改為知府,分發山東。
這時的山東巡撫是丁寶楨,而薛福辰的幼弟福保,又在丁寶楨的幕府,以此淵源,升官就容易了,先以河工的勞績,升為道員,接著便補了實缺,放為濟東泰武臨道。光緒初年老母病故,照例丁憂守制,三年服滿進京。就在這時候補缺不得,預備歸隱的時候,得到這麼一個意外的機緣。
這篇履歷,李德立是在李鴻章的原奏中看到過的。雖說他是舉人的底子,當過實缺的道臺,但此刻以醫士的身份被薦,而且有先加考查的上諭,則當仁不讓,無須客氣。
於是,李德立儼然以考官的身份,「請教」醫道。一番盤詰,知難而退,因為他懂的,薛福辰都懂,薛福辰懂的,他就不完全懂了。
恩承雖不懂醫,眉高眼低是看得出來的。被問的人從容陳詞,反是發問的人語氣遲疑,彷彿該問不該問都沒有把握似的,則此兩人的腹笥深淺,不問可知。
「高明之至。」恩承拱拱手打斷了他們的話,轉臉又問李德立,「你看,是不是今天就請脈?」
「無須亟亟。」李德立說,「西聖的病情,總要先跟薛觀察說一說明白。」
於是,李德立與薛福辰又在內務府談慈禧太后的病情。不知是李德立有意「藏私」,還是功夫不到,他只能說出症狀,卻說不出病名。薛福辰頗為困惑,便直截了當地要求閱讀慈禧太后得病至今的全部脈案。
「脈案在內奏事處。明兒請脈,你當面跟上頭要好了。」
薛福辰也打聽過太醫請脈的規矩,脈案照例用黃紙謄清呈閱,太醫院存有底稿,不肯公開而以內奏事處推託,顯見得是故意留難。這樣子猜忌,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薛福辰便問明瞭第二天進宮的時刻,仍由伴送的委員陪著,回到西河沿客棧休息。
這位委員姓胡,是個候補知縣,為人善於交際,人頭很熟,李鴻章特地派他照料,曾經當面囑咐:「內廷的差使不好當。此去小錢不要省,內務府跟太醫院的人要好好敷衍,宮裡的太監更不能得罪。看病是薛觀察的事,招呼應酬是你的事。有什麼為難之處,可以跟王大人求教。」所以一回客棧,便打聽晤談的經過。
「哼!」薛福辰冷笑,「真正可氣!他們當我來搶他們的飯碗,處處敵視,豈有此理!明天看請脈情形怎麼說,如果他們從中搗鬼,我得請你回去稟告中堂,這差使我幹不了。」
「撫公、撫公!」胡知縣急忙相勸,「你老千萬忍耐,我去設法疏通。這是天字第一號的病號,撫公究心此道二十年,有這樣一個盡展平生所學的機會,豈可輕易錯過?」
這句話打動了薛福辰的心,默然不語,意思是首肯了。胡知縣安撫了他,還得有一番奔走。找著內務府的朋友,送過去三個紅封袋,內有銀票,一個大的一千兩,另外兩個小的都是二百兩。小的送內務府在內廷照料的人和宮裡的太監、蘇拉,大的一個孝敬長春宮總管李蓮英。
第二天一早,胡知縣陪著薛福辰到宮門口,已有人在迎接。將薛福辰帶入內務府朝房,只見李德立之外,還有兩個四五品服色的官員在,彼此請教,才知道也是太醫,一個是莊守和,一個是李德昌。
接著,恩承也到了,步履匆促地說:「走吧!上頭叫起了。」
於是恩承領頭帶路,薛福辰是三品道員,無須客氣,緊跟在後頭,依次是李德立等人,沿著西二長街牆根陰涼之處,直往長春宮走去。
薛福辰是第一次進入深宮,也是第一次謁見太后,自不免戰戰兢兢,而且六月二十幾的天氣,雖說是早晨八點鐘,暑氣也很厲害了,一件實地紗的袍子,汗已溼透。心粗氣浮,如何能靜心診脈?想想茲事體大,便顧不得冒昧,搶上兩步向恩承說道:「恩大人,可否稍微歇一歇,容我定下心來再請脈?」
「這……,」恩承遲疑著答道,「這可不能從命了,上頭在等著。」
薛福辰無奈,只好自己盡力調勻呼吸,跟著進了長春宮。
「這位就是薛老爺嗎?」有個太監迎了上來,指著薛福辰向恩承問。
等恩承證實無誤,那太監便將薛福辰延入殿側小屋,恩承也跟著在一起。未及坐定,竹簾一掀,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的太監,昂首闊步,恩承先自含笑相迎。薛福辰當然猜得到,這就是人稱「皮硝李」的李蓮英。
「恩大人好!」李蓮英招呼著,作出要請安的樣子。
「蓮英!」恩承急忙扶住,趁勢握著他的手問,「今兒個怎麼樣?」
第一部分柳堂死諫第24節博訪名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