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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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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一點,最能打動潘祖蔭的心,雖表沉默,卻是不斷在點頭。

「大人!」沈家本又說,「致君堯舜,全在依法力爭,請大人想一想張釋之。」

第一部分柳堂死諫第30節西宮雷霆(1)

潘祖蔭瞿然動容,同時在心裡默誦《史記•;張釋之傳》。

先是默唸,唸到張釋之拜「廷尉」——漢朝的「刑部尚書」,便出聲了:「其後,拜釋之廷尉。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出,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屬之廷尉。釋之治問,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之以為行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耳!‘廷尉奏:「當一人犯蹕,當罰金。’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惟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唸到這裡,潘祖蔭輕擊几案,慨然說道:」我就拿這個典故復奏。勉學張釋之,但願上頭能有漢文之仁。「

「是。」沈家本顯得很興奮,忍不住還要說兩句:「大人請再想下文。」

他是說張釋之傳的下文,是敘他所治的另一案:有人盜了供在漢高帝廟中的一隻玉環,張釋之照「竊宗廟服御」的罪,判處死刑。文帝意有未足,要滅此人的族。於是張釋之提出這樣一個疑問:盜宗廟的玉環要滅族,倘有人盜陵,還有什麼比滅族更嚴的刑罰可用?這就是說,護軍與太監因口角而鬥毆這樣的小事,竟要處死,則護軍犯了更重的罪過,又當如何?

「聽君一言,開我茅塞。」潘祖蔭心悅誠服地拱著手說,「高明之至!」

未進長春宮,便覺兆頭不好。既進長春宮,越覺得吉少兇多,但見太監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稍有響動,立時色變。潘祖蔭真沒有想到,太后的寢宮,是這樣一片森羅殿似的氣象。

揭開門簾,肅靜無聲,暗影中約略分辨得出慈禧太后的樣子,他不敢平視細看,望著御座磕頭請安,等候問話。

「你是哪一年進的南書房?」

不曾想到問的是這麼一句!莫非要撤南書房行走的差使?這樣想著,有些心亂,答得便慢了。

「皇太后在問,」李蓮英提示了一遍,「哪年進的南書房?」

「臣,」潘祖蔭定一定神,答道,「臣是咸豐六年十一月,奉旨以翰林侍讀在南書房行走。算起來二十五年了。」

「有幾個人在內廷當差當了二十五年的?」

這是提醒他要知恩,潘祖蔭趕緊碰頭:「臣蒙文宗顯皇帝、穆宗毅皇帝、兩宮皇太后特達之知,歷事三朝,受恩深重,粉身難報。」

「哼!」慈禧太后冷笑,「倒說得好聽。我再問你,你得過什麼處分?」

這一問,越使得潘祖蔭惶恐,只好一面回憶,一面奏答。

「臣於同治十二年,扈蹕東陵,遺失戶部行印,部議革職留任。同年十二月以磨勘處分,奉旨降二級呼叫,十三年正月奉旨賞給翰林院編修,仍在南書房行走。同年六月奉旨開復侍郎任內處分,以三品京堂候補。這都是出於先帝天高地厚之恩。」

「你眼睛裡沒有我,哪裡還有先帝?」慈禧太后的聲音漸漸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抗旨該當何罪?」

「臣不敢!」潘祖蔭又說,「臣愚昧,真不知聖母皇太后指的什麼?」

就這句話惹惱了慈禧太后,「你還跟我裝傻!」她拍著茶几,厲聲斥責,「你還有點良心沒有?」

由此開始痛罵潘祖蔭,也不知她是哪裡來的氣,像村婦撒潑一般,完全失去了皇太后尊貴的身份。貴公子出身的潘祖蔭,又是少年得志,幾曾受過這樣的凌辱?尤其使他覺得委屈的是,不但捱了罵不能回嘴,而且還得連連賠罪磕頭,口口聲聲:「聖母皇太后息怒!」

一半是罵得累了,一半是李蓮英的解勸,慈禧太后終於住口,將刑部的復奏揉成一團,劈面向潘祖蔭摔了去,然後起身走了。

潘祖蔭幾乎走不穩路,踉踉蹌蹌退出長春宮,臉色慘白,像害了一場大病。出宮一上車,不回私第,直到刑部,將那「八大聖人」找了來,細說經過,說到傷心的地方,忍不住失聲長號。

「八大聖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不是味道,看來是非屈法不能過關,但要處死刑則萬萬不能。

哭過一場,潘祖蔭的心情比較開朗了,「現在也不必隨便改議。」他拭一拭眼淚說:「且拖著再說。」

這一拖拖了十天,慈禧太后倒不曾再提起。她的病勢又反覆了,沒有精神來過問此事,甚至連對俄交涉也管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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