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總行了吧?」裕豐源是鎮平縣惟一的一家山西票號。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不賭過咒了嗎?」
終於,王樹汶點點頭,重新開始喝湯吃饅頭。劉學太便又叮囑了一番話,將他穩住了方始離座,走到間壁屋子。
「我看見了。」刑房張書辦大搖其頭,「怎麼弄這麼一個孩子來?也要搪塞得過去才行啊!」
怎麼會搪塞不過去?劉學太知道,張書辦一肚子的詭計,死的也能說成活的,何況有個教好了口供的人在那裡?他這樣表示,當然是有作用的,為求痛快,不如自己知趣。
「老胡讓我捎了信來,」他低聲說道,「有筆孝敬,馬上替張二叔你存到裕豐源去。」接著便伸了兩個指頭。
「二百?」
「嗯。」
「這麼件案子……」
「這是先表微意。」劉學太搶著說:「事情弄好了,還有這個數。」他又伸了三個指頭。
張書辦想了一下,很認真地說:「也罷了!不過話說在頭裡,我是淨得。」
「自然,自然。毛師爺那裡另外已經有了。」
「我上去說。倘或他有話下來,你得告訴老胡,讓他找補。」
「那當然,反正不讓你為難就是。」
毛師爺倒沒有說什麼,也許已經滿足,也許等案子到了緊要之處,另有需索。張書辦心想,反正有話在先,歸劉學太自己去打點,這時就不必談錢,只談人好了。
「人是太瘦小了一點,不過講話倒還老練,能充得過去,而且也不盡是混充。」
「這怎麼說?」毛師爺問道,「這傢伙也是一起下手的?」
「下手的是老胡的侄子,他也跟了去的,不過並不知情。」張書辦說,「總扯得上一點邊,也不完全是冤屈。一切都靠師爺了。」
「等我想想。」毛師爺在想,馬翥有些書呆子的味道,又是很深的近視眼,若是坐堂問案時,弄得黑黝黝地讓他看不清楚,這一案可以混得過去。不過,由縣而府,由府而道,一直到省裡,都要打點好了,才得無事。
「老胡知道。」劉學太這樣回答他,「已經有預備了。」
「那行。」
於是毛師爺派人將馬翥請了來,一見面就說:「恭喜東翁,正凶已經抓到了。」
「彼此,彼此!」馬翥笑容滿面地答道,「全是仰仗老夫子的大力。」
接著便談到案情。這些盜案重犯,往往先由刑房書辦問一遍,作成「節略」,敘述案情梗概,這份節略是早就做好了的,馬翥接到手裡,看不了兩三行便停了下來,臉現訝異之色。
「想不到這個盜魁,這麼年輕,才二十一歲!」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審案子宜乎虛己以聽,東翁切莫先存成見。」
「說得是,說得是!」馬翥受教,等將節略看完,便要傳諭升堂。
「東翁!」毛師爺攔阻他說,「此時還不宜提審!」
「噢!」馬翥問道,「莫非有什麼說法?」
「胡體安能在千里以外作案,黨羽自然不少,此刻提審,不禁百姓旁觀,倘或有那無法無天的在公堂鬧事,雖無大礙,究於東翁官威有損。」
「是,是!」馬翥心誠悅服地請教,「那麼,老夫子看,以什麼時候為宜?」
盜案、風化案,或者涉於機密,有所關礙的案子,原可以便衣在花廳提審,馬翥十年寒窗,初為民牧,既不諳世故,更不懂做官,毛師爺便是欺他這一點,一本正經地說道:「明日早堂,越早越好。一則,清靜,再則,要弄成陰森森的樣子,教犯人想到,上有鬼神,不可欺誑,自然照實作供。」
馬翥自然嘉納其言,傳話下去,第二天早堂問案。
第一部分柳堂死諫第56節冒名頂替(1)
第二天曙色初透,公堂便已伺候好了,馬翥也是半夜裡就被喚醒,漱洗飽餐,然後換上公服坐等。到鍾打六下,刑房張書辦到簽押房窗外稟報:「請大老爺升堂。」
由上房過二廳、到大堂,在暖閣中升了座,只見正前方一塊灰nfea8nfea8的天,正飄著毛毛細雨,還有風,吹得公案上一盞紅色牛角罩的燭臺,光暈搖曳,連文牘都不甚看得清楚。此外的光亮,便只有正簷前兩盞用三腳竹架支著,「鎮平縣正堂馬」的字樣猶新的大燈籠,照出站班的皂隸,肅然無聲地分列兩旁,手裡不是拿著竹板,便是刑具。
「都伺候好了!」張書辦在馬翥身邊關照,同時將個紅布面的卷宗一揭。
於是馬翥用硃筆在名單上一點,口中吩咐:「帶胡體安!」
值堂的皂隸大聲應著:「喳!」接著到簷前宣示:「奉堂諭,帶胡體安。」
劉學太已經在西角門外等候了半天,這時便拍著王樹汶的肩膀,安慰子侄似的說:「不要怕,不要怕!一切有我。縣大老爺是書呆子,最好說話,你答供得乾淨俐落,他一定高興。」
王樹汶深深吸了口氣,重重地點著頭說:「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