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上去吧!」
於是鐵索鋃鐺,就像變把戲牽出一頭猴子似的,將王樹汶牽到堂上跪倒。為了要做出強盜的氣派,他依照劉學太的教導,昂起了頭,極力裝成滿不在乎的神態。
「稟報大老爺,」劉學太屈一膝大聲說道:「奉堂諭,帶到盜犯胡體安一名。」
馬翥向下望去,影綽綽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不免驚奇,但以毛師爺的先入之言,並未想到這個孩子不像強盜,只感嘆著人心不古,這樣的年輕人,居然也會行劫。
端詳了一會,他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叫胡體安。」
聽他這樣回答,劉學太和值堂的張書辦都鬆了口氣,即令王樹汶不致臨時變卦,卻怕他驚慌失措,無意間露出真相,現在聽他語氣平靜從容,自是極大的安慰。
「你今年多大?」
「今年二十一歲。」
「二十一歲,」馬翥搖搖頭,「倒看不出。」
「小的生日小,臘月二十五日。」
馬翥沒有理他的話,看著案卷問道:「光州趙家的搶案,是不是你做的?」
「是的。」
「你好大膽!」馬翥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搶劫是什麼罪名?」
「大老爺開恩。」王樹汶磕了個頭說,「小的實在叫沒法。這幾年河南大旱,沒有得吃的,小的上有七十多歲的老爹要奉養……」
「慢點!」馬翥捉住漏洞,急忙問道,「你今年才二十一歲,倒有個七十多歲的父親,這話怎麼說?」
漏洞捉得太快了些,如說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孃,便難辯解,七十多歲的父親卻無足為奇,王樹汶原就能說會道,加以縣大老爺果然如劉學太所說的「好說話」,心裡不太畏懼,更能從容圓謊:「小的是小的父親的老來子。」
「你娘多大?」
「我娘今年整五十。」
「那還罷了。」馬翥停了一下,接上原來的話頭,「雖說飢寒起盜心,到底不可恕,你年紀輕輕,什麼事不可以做,為什麼要做強盜?」
「小的原在前任大老爺手裡補上了一個名字,有名無糧,是空的。」王樹汶又說,「小的不敢在本地作案。請大老爺開恩。」
「你作案自然不止一個人,同夥呢?是哪些人,從實招來。」
「一共五個人。」王樹汶隨意報了四個名字,連他自己是五個。
「這四個人住在哪裡?」
「小的不知道。」
「胡說!」馬翥拍著桌子呵斥,「你們同夥作案,怎麼會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
「大老爺,不是小的敢欺大老爺,實在因為這四個人,都是無家無業的混混,平時不是住在土地廟,就是在人家屋簷下蹲一夜。等小的被抓住,那四個人想來是聽見風聲,逃得乾乾淨淨了。」
聽這話,似乎有理,馬翥便喊:「張書辦!」
「有!」張書辦在公案旁邊打了個扦,站起身來等候問話。
「這個強盜同案的還有四名犯人,要抓到才是。」
「是!」張書辦先答應這一聲,顧住了馬翥的官威,然後才踏上兩步,低聲說道,「回大老爺的話,這是另外一案,與本案無關,書辦的意思,不必多事。」
「這就不對了!同是一案,怎麼說是另外一案?」
「大老爺明鑑,本縣辦的不是盜案,光州出的案子,沒有報到本縣,與本縣無干。」
「那麼,你說,我們辦的這件案子,叫什麼名堂?」
「本縣只不過奉上臺公事,指名逮捕胡體安,抓到胡體安,公事就可以交代了。」
第一部分柳堂死諫第57節冒名頂替(2)
「啊,啊!」馬翥恍然大悟。這案情上是有些分別,光州出的搶案,並未向鎮平縣來報,實在不必越俎代庖去細問,上面叫抓胡體安,抓住胡體安往上送就是。不過,他又有疑問:「胡體安已供了這四個人,上面不是要著落在本縣逮捕歸案嗎?」
這一下,張書辦就不能再明說了,湊上去附著馬翥的耳朵說道:「大老爺,供詞好改的,這四個人居無定處,不在本縣,就與本縣無干。」
「對!」馬翥用極低的聲音問,「怎麼改法?」
「改為胡體安親供:路經某處,糾合不知名無賴四人,夥同行劫。」
「行嗎?」馬翥懷疑,「好像太滑頭了。」
「這種事很多,俗語說的‘見財起意’,就是這個樣。河南這幾年大旱,飢寒起盜心,不相識的連手‘打杆子’的案子,書辦那裡總有幾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