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慈禧全傳》小說信息

第314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陸惺被提醒了,他是極明事理,懂得分寸的人。自己是監斬官,遇到這樣的事,惟有停刑請示,倘或擅自審問,便是推翻定讞,也就等於違旨,這罪名決不會輕,因而感激地向那刑房書辦答道:「言之有理。將犯人押回去再說!」

押到哪裡?陸惺是候補知縣,並無衙門,如果是尋常犯人,可以寄押首縣,這一案奇峰突起,詭譎之至,首縣怕事,必不肯代為寄押。臬司衙門則更不必談,因此,當刑房書辦問到這一層時,陸惺不由得發愣。

然而人群洶湧,雖不敢大聲喧嚷,卻是議論紛紛,有如鼎沸之勢,再有好看熱鬧的,拼命從人群后面向前擠,刑場的圈子越縮越小,再下去就會維持不住秩序。那白鬍子的刑房書辦,見此光景,不能不越權作緊急措施了。

「奉監斬官諭,」他拉開一條極蒼勁的嗓子喊道:「正法盜犯,臨刑鳴冤,帶到巡撫衙門,秉公處斷。」

巡撫是一省最高長官,而塗宗瀛到底是經曾國藩陶冶過的,且也講講理學,所以雖有嗜財之名,卻不敢公然貪墨,只拿自己所刻印的書,諸如《太極圖說》之類,向屬下推銷。比起李瀚章、李鴻章兄弟的操守,已算甚賢。在河南的官聲還不錯,加以有「秉公處斷」這句話,心懷不服的老百姓一口氣平了下去,讓陸惺安然將王樹汶帶了走。

當然,一路走,一路有老百姓跟著,跟到巡撫衙門,撫標中軍已經得報,深怕百姓聚眾滋事,趕緊調派得力親軍,掮著洋槍,在東西轅門列隊警戒,同時弄了幾塊「高腳牌」,大書「撫署重地,閒人免進」,叫人扛在肩上,巡行轅門之外,阻攔百姓前進。

陸惺當然也下了轎,帶著犯人,步入轅門。一見撫標中軍,三品參將,站在照牆下面,趕緊趨前幾步,請個安說:「大人,我奉命監斬,出了奇事,請大人代稟撫臺,我要求見。」

「不敢當,」撫標中軍還了個軍禮,「陸大老爺怎麼弄了這麼多老百姓來,鬧出亂子,這責任恐怕老兄擔不起噢!」

一聽這話,大有責備之意,陸惺趕緊答道:「事出無奈,請大人鼎力維持。百姓無非關切犯人的冤抑,只要撫臺下令,秉公重審,百姓決不敢胡亂鬧事。」

「話是這麼說。百姓一聚集了起來,就難解散了,更怕內有奸人搗亂。陸大老爺你這件事做得大錯特錯,閒話少說,你趕緊自己去稟見撫臺,我在這裡彈壓。」

「是,是!」陸惺大踏步進了衙門,遞上手本,門上也知道事態嚴重,不敢刁難,只是決沒有好臉嘴給他看。冷冷地說一句:「到官廳裡候著!」

等候不到十分鐘,門上來傳話:撫臺在花廳接見。到得花廳,塗宗瀛已站在廊上等候,一見面就是埋怨的口吻:「你怎麼多事!搞出這麼個花樣來?」

「卑職該死!」陸惺賭氣,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兩個嘴巴,「只為卑職讀過兩句書,良心未泯,該死,該死!」

塗宗瀛倒覺歉然,連忙搖手:「何必如此,何必如此。請進來談!」

第一部分柳堂死諫第59節臨刑鳴冤(2)

陸惺也覺得自己這種負氣的姿態,相當惡劣,因而進了花廳,改容謝罪,然後細談案情經過。

塗宗瀛雖講理學,自然不是醇儒,也深信冥冥中有鬼神之說,所以一面聽,一面不由得就有悚然警惕的神色,認為騾子無端闖入城隍廟,其中大有道理。看起來犯人確負奇冤,不能不替他昭雪。

就在這時候,署理臬司麟椿,趕到了巡撫衙門,不待通報,徑自來到花廳,怒氣衝衝地指著陸惺嚷道:「請大人當機立斷,不嚴劾此人,這一案不能了。」

塗宗瀛賦性平和,「老兄莫動肝火。」他勸慰說:「鬱怒傷肝,非攝身之道。」

「大人,」麟椿氣急敗壞地說,「河南近年多盜,非用重典,不足以保障良善。鐵案如山的事,只憑盜犯臨刑一聲冤枉,便可翻案,此例一開,強盜個個可以逃避國法,成何體統?」

「這一案倒真是有點怪!城隍顯靈,似乎不能不信。好在真是真,假是假,何妨再問一堂!」

「何須再問。這‘胡體安’由鎮平縣一層層解上來,前後問過十幾堂,口供始終如一。請問大人,若有冤屈,何以一句口風不露,到命在頃刻之際,才說冤枉,世上哪裡有這種事?」

「這話,倒也在理……」

看塗宗瀛沉吟著大有動搖之意,陸惺當然著急。勢成騎虎,不能不爭,否則自己受處分還是小事,已經將一個人從井裡救了上來,卻又讓人再推了下去,心裡會一輩子不安,也一輩子不甘,因而大聲插嘴:「犯人一直不吐露口風,是因為原有人許了他可以不死。這是件頂兇的案子,再明白不過。」

「就是你明白!」麟椿戟指厲聲,「你說,誰許了他可以不死?你說,你說!」

陸惺連連倒退,卻未為他這番凌人的盛氣所嚇倒,「是誰許了他不死,要問犯人自己。」他說:「撫臺的訓諭極是,真是真,假是假,請大人再問上堂。」

「對了!」塗宗瀛介面,「你就在我這裡問。」

麟椿猶覺不願,而撫標中軍卻憂形於色地,特為來報告巡撫,如果「胡體安」這一案,沒有明確的處置,百姓聚而不散,必致鼓譟滋事,那一來會鬧得不可收拾。所以必須有所安撫。

「不容老兄再猶豫了!」塗宗瀛對麟椿說了這一句,隨即向撫標中軍吩咐,「你跟文案上去商量,立刻出一張告示,秉公重審,百姓不可越軌。」

「是!」

撫標中軍銜命跟文案委員去接頭,立刻出了一張告示,老百姓認為撫臺公平正直,歡頌而散,只有極少數的人,還留下來看熱鬧,為持槍的親軍一驅而散,巡撫衙門前面,很快地恢復清靜。

但衙門裡面,卻正熱鬧。撫署並不問刑案,一切公堂承應的差人,刑具等等,都要傳首縣來辦差,憑空添了好些人。

公堂布置在巡撫衙門一所跨院。等到麟椿升堂,將王樹汶帶了上來,只聽鐵索鋃鐺,一院肅然,觀審的也有人,是本衙門的官員吏役,都是懂規矩的,所以悄然無聲,但都睜大了眼,要看麟椿如何處理這件棘手的奇聞。

「胡體安,」麟椿一開口便見得他不承認犯人是頂兇,「你為什麼臨刑搗亂?可惡極了!你放明白些,死罪已經難逃,再受活罪,是自討苦吃。」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