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潘祖蔭將他們延入南書房小坐,這才談到慈安太后聖躬違和的事。景壽是值班的御前大臣,卻並不知道有傳御醫這回事,再問到王文韶,他是照例來看慈禧太后的方子,倒是聽說傳御醫進了景運門,不過又聽說是為皇帝請脈。
潘祖蔭釋然了。太監喜歡遇事張皇,卻又不敢公然談論,所以每每故作神秘,張蘇拉輕事重報,目的無非獻殷勤邀賞而已。
等景壽跟王文韶一走,他將張蘇拉找了來問道:「有什麼訊息?」
「打聽不出來。」張蘇拉做個無奈的表情,「今天門禁特別嚴,不能亂闖。」
潘祖蔭笑笑不響。小人之心,十分可笑,不必再理他!這樣想著,隨即起身,出宮回家。
到了初更時分,近支親貴、御前大臣、軍機大臣、大學士、六部尚書、內務府大臣,以及內廷行走的毓慶宮師傅、諳達及南書房翰林諸臣的府第,都有在宮內當差,平日熟習的蘇拉來敲門送信:「宮中出了大事。」
「是東佛爺,還是西佛爺?」潘祖萌問。
「東佛爺?」送信的是另一個蘇拉,大為詫異,「怎麼會是東佛爺?」
這一說是慈安太后了!潘祖蔭問道:「裡面怎麼說?」
「只說出了大事,沒有說是誰‘壞’了。」
問不出究竟,只得算了。潘祖蔭帶著素服,匆匆趕進宮去。在顛簸的車子裡,一直在猜測,「大事」到底出在鍾粹宮,還是長春宮?照張蘇拉的訊息,似乎是慈安太后,但按情理來說,決不可能。憑什麼呢?慈安太后今年才四十五歲,平日淡泊簡靜,知命樂天,是克享大年的樣子,決不會由於小小的風寒之疾而生不測之禍。
看來還是慈禧太后。他想起十天以前,聽李鴻藻談過,張之洞曾經建議他薦醫,一個是常州孟河的費伯熊,一個是河北的候補道、安徽籍的程春藻,去年冬天李瀚章的老太太病重,就是他看好的。既有此舉,可見得慈禧太后的病勢不輕,大事必是出在長春宮,決非鍾粹宮。
第二部分燈下焚詔第65節序
這天,鍾粹宮前殿,派充喇嘛的太監在唪經,咸豐元年定下的則例:每年正月十一與二月二十八,有此儀典,這兩天是文宗生母孝全成皇后的忌辰與生日。
孝全成皇后生前住在鍾粹宮。她崩逝的那年,文宗才十歲,以後一直住到十七歲才遷出。慈安太后感念文宗的恩遇,所以當穆宗大婚以前,挑選了鍾粹宮作為定居之處,她雖沒有見過她的這位婆婆,但敬禮如一,每年遇到正月十一和二月二十八,必定茹素瞻禮,默坐追念。當然,追念的是文宗。
這天——二月二十八,她忽然想到文宗的一件硃筆,摒絕宮女,親自從箱子裡取了出來,展開在燈下。
年深月久,硃諭的字跡,已經泛成黃色,這使得慈安太后入眼更有陌生之感,彷彿第一次看到這道遺詔似的。
雖不是第一次,然而也僅僅是第二次。慈安太后扳著手指數了一下,不由得驚歎:「真快,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她,還是皇后的身份,而慈禧太后的封號是懿貴妃——那是咸豐十一年春天的事。
「今天覺得精神很好。」從枯黃中泛出玫瑰般鮮豔的緋色,雙頰顯得異樣觸目的皇帝說,「我要替你安排一件大事。」
「替我?」皇后不解所謂,只覺得皇帝不宜操勞,為國家大事是無可奈何,何苦又為她費精神?所以勸阻他說:「我有什麼大事要皇上操心?難得一天清閒,好好息著吧!」
「你別攔我。我要把這件大事辦了,才能安心養病。」皇帝特意又看了看左右,確定沒有太監或宮女在窺探,方用嘶啞低沉,幾乎難以聽得清楚的聲音說:「蘭兒越來越不成樣子了!這一陣子我冷眼旁觀,倒覺得肅順的話不錯。」
蘭兒是懿貴妃的小名,她跟肅順不和,是皇后所深知的。在她,覺得蘭兒要爭她應得的一份供養,也是人情之常。而肅順現在是「當家人」,在熱河行宮,名為「秋狩」,其實是逃難,兵荒馬亂,道路艱難,一切例行進貢,傳辦的物件,都不能照往常那樣送到熱河,所以裁抑妃嬪應得的分例,亦是不得已的措施。但是,肅順的態度不好,卻是可議之事,所以這時聽了皇帝的話便不作聲,表示不以肅順為然。
而皇帝卻不曾覺察到她的感想,接著他自己的話說:「肅順勸過我不止一次,勸我行鉤弋夫人的故事……」
「什麼叫‘鉤弋夫人’啊?」皇后插嘴問說。
「那是漢武帝的故事,我講給你聽。」
漢武帝晚年,愛姬相繼下世,後宮寂寞,鬱鬱寡歡,只以巡幸海內,周覽名山大川,作為排遣。
在他五十九歲那年,巡幸經過河間,隨扈的方士中,有人善於「望氣」,說那一帶有一名奇女子。於是武帝派出「郎官」,四處查訪,訪到有個姓趙的女子,生具國色,但曾經生過一場大病,六年方始痊癒。病癒以後,兩隻手握成兩個拳頭,怎麼樣也不能將它開啟。
這就是一件奇事了。武帝下令召見,果然眉目如畫,麗質天生,只是兩拳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