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辦事不大順手。」
慈禧想了想說:「是不是有人跟他過不去?」
這是指寶nfda1,醇王不便肯定,答一聲:「皇太后聖明。」
「你倒看看他去。」慈禧太后說,「勸勸他。到底是替朝廷立過功勞的人,年紀也這麼大了,問問他自己有什麼意思。」
醇王銜命去訪問時,左宗棠正短衣蒲扇,在家納涼。
在親貴中,醇王最看重左宗棠,他亦往往倚恃醇王做擋箭牌。所以接得門上通報,絲毫不敢怠慢,具衣冠、開中門,將貴客迎了進來,要用待親王的禮節參見,讓醇王硬攔住了。
寒暄之際,先問病情。左宗棠便滔滔不絕地,將他頭面浮腫,胸有痞塊這些毛病的由來,從頭談起。醇王一面聽、一面看,心裡在想,能這樣起勁講話,就有病也不重,便等他談得告一段落時,勸他銷假上朝。
「宗棠許國以馳驅,自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以諸葛亮自命,所以自然而然地引用了《出師表》的話,「不過,衰病侵尋,有增無減,釋杖不能疾趨,跪拜不能復起,當差的儀制尚且難得周全,其他還談得到嗎?多承王爺垂愛,一定能體諒七十老翁的苦況。等假滿以後,無論如何要請開缺、開差使。那時要請王爺在慈聖面前,代為陳明苦衷。」
「老年不宜跪拜,上朝是一大苦事,我是知道的。」醇王說道,「朝廷優禮勳臣,廟堂籌劃,倚重老成,只怕慈聖也不肯放你回山。」
「是!」左宗棠答道,「雖然開了缺,我暫時仍舊住在京裡,以備朝廷顧問。如果明後年託天之福,八方無事,那時再乞骸骨,想來亦萬無不能邀準的道理。」
看他言詞懇切,醇王認為真意已經探明。天氣這麼熱,自己固然不耐久坐,而做主人的衣冠陪客,更覺不忍,便起身告辭。第二天特為進宮請見慈禧太后,將所見所聞,據實面奏。
「左宗棠的意思我懂了,他是想開掉軍機的差使,光是當大學士。」慈禧太后說,「不過,我看他實在不宜於做京官,得找個好地方,讓他去養老。」
左宗棠將要外放,就在這一刻便決定了,但「好地方」卻一時難找。
當劉坤一奉召到京前後,彭玉麟的復奏也到了。
非常出人意外地,彭玉麟的復奏,竟是為劉坤一多所開脫。原奏說「沿江炮臺多不可用,每一發炮,煙氣眯目,甚或坍毀」並非劉坤一的錯處,錯在兩江軍需總局坐辦趙繼元。
此人是安徽太湖人,同治二年的翰林,原是正途出身,卻在散館以後,又捐了個道員,分發江蘇。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他的妹夫就是李鴻章,這時正署理兩江總督,郎舅無迴避之例,便派了軍需總局的肥差,一直把持到如今,才為彭玉麟不顧一切地「掀」了出來:「兩江軍需總局,原系總督札委局員,會同司道主持。自趙總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館,捐升道員出身,又系李鴻章之妻兄,賣弄聰明,妄以知兵自許,由是局員營員派往修築者,皆惟趙繼元之言是聽。趙繼元輕前兩江總督李宗羲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視。甚至督臣有要務札飭總局,趙繼元竟敢違抗不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趙繼元更大權獨攬,目空一切。炮臺坍塌、守臺官屢請檢視修補,皆為趙繼元矇蔽不行。」
趙繼元如此頑劣,彭玉麟以巡閱長江水師,整頓江防的職責,曾經插手干預,但並無效果,他在奏摺中說:「臣恐劉坤一為其所誤,力言其人不可用。劉坤一札調出局,改派總理營務,亦可謂優待之矣,而趙繼元敢於公庭大眾向該督臣力爭,仍要幫理局務。本不知兵,亦無遠識,嗜好復深,徒恃勢攬權,妄自尊大,始則自炫其長,後則自護其短,專以節省經費為口實,惑眾聽而阻群言,其意以為夷務有事,不過終歸於和,江防海防,不過粉飾外面,故一切敷衍,不求實際。其實妄費甚多,當用不用。大家皆瞻徇情面,以為局員熟手軍需,營務歸其把持。將來海疆無事,則防務徒屬虛文,一旦有事,急切難需,必至貽誤大計。夫黜陟之柄,操自朝廷,差委之權,歸於總督,臣不敢擅便。惟既有見聞,不忍瞻徇緘默,恐終掣實心辦事者之肘,而無以儆局員肆妄之心。」
奏摺到達御前,慈禧太后大有警悟,李鴻章的勢力遠達兩江,是她知道的,卻想不到是這樣根深蒂固。上海的製造局、招商局,以及將要開通的上海、天津陸路電報線,都在李鴻章手裡。再加上他有這樣一個至親盤踞在兩江軍需總局,歷任總督都無奈其何,變成南北洋防務,都靠李鴻章一個人,權柄過重,朝廷終有受他挾制的一天,豈不可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