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傳話,主人一定不見,客人非見不可,意思極其誠懇。最後是郭嵩燾的姨太太勸她「老爺」,說女兒是他侄媳婦,如果過於不講面子,女兒在左家便難做人。郭嵩燾是怕這個姨太太的,只能萬分委屈地,開門接納。
「老哥,老哥!」左宗棠一進門便連連拱手,進了大廳,便有個戴亮藍頂子的戈什哈,鋪下紅氈條,左宗棠首先跪了下去。
「不敢當,不敢當!」郭嵩燾只好也跪了下來。
兩人對磕過一個頭,左宗棠起身又是長揖:「當年種種無狀,今天實在無話可說,惟有請老哥海涵。」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郭嵩燾餘憾不釋,語氣十分冷漠。
於是左宗棠寒暄著將郭家上下,一一問到,然後談論彼此熟識的親戚故舊,直到中午不走,郭嵩燾只好留他吃飯。
左宗棠頗講究口腹之慾,在前線督師,經常食用的都是曾國藩宴客亦不輕易一用的「海菜」,魚翅、燕窩。這天在郭家,不過一桌臘肉,蒸魚之類的家鄉菜,左宗棠卻吃得津津有味,健啖而且健談,一頓飯吃了兩個鐘頭方罷。冬日天短,告辭的時候,已經太陽下山,炊煙四起了。
這就是左宗棠籠絡人的手段。在他人看來,這麼一位第一號的貴客,在他家作整日盤桓,豈止於蓬蓽生輝,真該家祭陳告,祖宗有德才是。左宗棠就是期待郭嵩燾有此想法,一以消釋仇怨,再則消釋鄉里父老的「誤會」,說起來:「左四老爹跟郭家交情還是厚得很,你看,一會親就是一整天,誰說他們兩家不和?」等到郭嵩燾來回拜時,再款以上賓之禮。更是前嫌盡釋,浮言盡消了。
然而他失望了,郭嵩燾竟不回拜!這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極其失禮的事,同時也由此失禮,更顯出郭嵩燾跟左宗棠的深仇大恨,到了難以化解的地步。
臘月二十二到了江寧,二十四接事。劉坤一派江寧知府與督標中軍副將,原隸左宗棠部下,有福將之稱的譚碧理,將兩江總督關防、兩淮鹽政印信、欽差通商大臣關防,以及王命旗牌,都送到了行館。封印期內,少動公文,左宗棠有公事交代,都派差官去傳話。
他的差官,大都是勤務兵出身,平時呼來喝去,視如僕役,但一到屬下衙門,身份自然不同。到了江寧藩司那裡,投帖請見。
江寧藩司叫升善,旗下貴族出身,最講究應酬禮節,因為這個名叫孫大年的差官是總督派來,尊上敬下,以平禮相待。原以為孫大年應該懂得藩司綜理一省民政,亦可算方面大員,尊重體制,不敢分庭抗禮,誰知孫大年全不理會,說請「升炕」,居然就在炕床上首坐下,高談闊論,旁若無人。升善大為不悅,第二天上院參見總督,談完公事,順便就提到孫大年的無禮。
「喔,喔!」左宗棠隨即拉開嗓子喊道,「找孫大年!」
「喳!」堂下戈什哈,暴諾如雷。
等把孫大年找來,左宗棠大加申斥:「你們自以為有軍功,在我這裡隨意談笑,倒也罷了,怎麼到藩司大人那裡也是這個樣?藩司是朝廷特簡的大員,不比你們的頂戴,憑我奏報就可以有了!你們太不自量!趕快替藩司大人磕頭賠罪。」
「喳!」孫大年果真替升善磕頭。
「請起,請起!」升善倒有些過意不去。
「回頭替藩司大人站班!」左宗棠又說,「不準馬虎。」
「喳!」
又談了一會,左宗棠端茶送客。升善走到二門,只見左宗棠左右的十幾名差官替他「站班,」入眼大驚,連孫大年在內,個個紅頂花翎黃馬褂,一齊手扶腰刀,肅然侍立。
細看補子,其中還有繡麒麟的,這是武官一品的服飾,雖說軍功上得來的品級官銜不值錢,但認起真來,到底朝廷的體制有關,升善竟不得不撩袍請安,弄得奇窘無比。
江寧官場有了這樁笑話,左宗棠的聲威益重。但是,在兩江他並不能像在陝甘那樣,想如何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