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先所參蔣凝學各節,既無實據,「毋庸置議」。至於陝西的災情,由戶部撥銀五萬兩,交譚鍾麟核實放賑。
看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不想惱了張佩綸,看樣子他內有恭王成全,外有左侯支援,要扳是扳他不倒的,只有給他一個難堪出出氣。
於是他上了一道「疆臣復奏,措詞過當,請旨申飭」的摺子。結果發了一道上諭,第一段說:「前因陝西紳士呈訴該省荒旱,巡撫譚鍾麟有辦理未善之處,諭令該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茲據譚鍾麟復陳,辦理一切情形,尚無不合。朝廷知該撫向來認真辦事,特予優容,明降諭旨,責成該撫經理救荒事宜,不以折內語句,苛以相繩。」
這一段是為譚鍾麟開脫,也為朝廷本身辯護,救災事大,措詞事小,不加苛責。
第二段入於正文,是這樣措詞:「茲覽張佩綸所奏,‘該撫復奏摺內,嘵嘵置辯,語多失當,恐開驕蹇之漸,請予申飭。’嗣後該撫惟當實心任事,恪矢靖共,於一切行政用人,慎益加慎,毋稍逞意氣之偏,轉致有虧職守。」
前後兩段的文氣,似斷還續,雖未明言申飭,其實已作了申飭,但此申飭又很明顯地表示出是苛責。合看全文,給人的觀感,彷彿是弟兄相爭,做哥哥的明明不錯,但父母為了敷衍驕縱的幼子,假意責罵哥哥。清流中人,真的成了「天之驕子」了。
事隔四年,丁憂復起的張佩綸,依然是「天之驕子」,補了翰林院侍講的原職,謝表中比擬為宋哲宗朝,賢后宣仁太后當國,起用賢俊,再度當翰林學士的蘇東坡,儼然以參贊軍國大計的近臣自許。事實上,三年守制,潛心修養,雖然氣概如昔,但已深沉得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一逞意氣,便爾搏擊。所以為譚鍾麟擔心的流言,亦畢竟是流言而已。
第三部分以醫加官第74節衣錦還鄉
補授兩江總督的上諭,由內閣明發時,左宗棠還在病假之中。人逢喜事精神爽,病痛彷彿好了一大半,期滿銷假,說「步履雖未能復故,而筋力尚可支援。」摺子一遞,當天就由慈禧太后召見。
這次召見,跟以軍機大臣的身份,隨班晉見,大不相同,太監扶掖,溫語慰問,躊躇滿志的左宗棠,亦頗有感激涕零之意,說是過蒙體恤,大出意外,只是衰病之軀,怕難報稱。
慈禧太后放他到兩江,原有像宋朝優遇大臣那樣「擇一善地」讓他去養老的意思,但這話不宜明說,依然是勉勵倚重的語氣,「說到公事,兩江的繁難,只怕比你現在的職司要多好幾倍。」她說,「我是因為你回來辦事認真,很有威望,不得不借重你去鎮守。到了兩江,你可以用妥當的人,替你分勞。不必事事躬親,年紀大了,總要保重。」
這是不教他多管事,還是含著養老的意味在內,而左宗棠是不服老的,瞿然奏對,大談南洋的防務與「通商事務」。一講就講了半點鐘。
「你如果不能支援,不妨稍微歇一歇。」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煩,但神態很體恤,「兩江有什麼應興應革的事宜,你跟恭王、軍機慢慢兒談,讓他們替你代奏好了。」
於是左宗棠跪安退出,料理未了事務,打點起程。經手的兩件大事,一是永定河工,完工的要奏請驗收,未完工的仍由王德榜料理。二是安置十二哨親軍,一部分遣散,一部分帶到兩江。剩下的軍械當然移交李鴻章接收,但最新式的六百杆「後膛七響馬槍」,卻送了給神機營,使得醇王喜不可言。
諸事皆畢,左宗棠衣錦回鄉,奉準請假兩月,先回湖南展拜他二十二年未曾祭掃的祖塋。
十一月底船到長沙,新由河南調任湖南巡撫的塗宗瀛,率領通省文武官員,衣冠鼓樂,恭迎爵相,日日開筵唱戲,將他奉如神明。這樣在省城裡住了三天,方溯湘水北上,榮歸湘陰故里。
頭白還鄉,而且拜相封侯,出鎮東南,這是人生得意之秋,但左宗棠的心境,卻大有「近鄉情更怯」的模樣,怯於見一個人:郭嵩燾。
郭嵩燾跟左宗棠應該是生死之交。咸豐十年官文參劾左宗棠,朝命逮捕,將有不測之禍,虧得郭嵩燾從中斡旋解救,左宗棠不但無事,而且因禍得福,由此日漸大用。以前郭左兩家,並且結成兒女姻親。這樣深厚的關係交情,竟至中道不終。同治四年,郭嵩燾署理廣東巡撫,積極清除積弊,整理釐捐,因而與總督瑞麟為了督署劣幕徐灝而意見不和,朝旨交左宗棠查辦。他為了想取得廣東的地盤,充裕他的餉源,居然趁此機會,連上四折,攻掉了郭嵩燾,保薦蔣益灃繼任廣東巡撫。其向曲直是非,外人不盡明瞭,但左宗棠自己知道,攻郭嵩燾的那些話,如隱隱指他侵吞潮州釐捐之類,都是昧煞良心才下筆的。
在左宗棠,這些英雄欺人的行徑,不一而足,但對他人可以置之度外,對郭嵩燾不能,尤其回到了家鄉更不能。一路上左思右想,惟有「負荊請罪」,才能稍求良心自安,也見得自己的氣度與眾不同。
一大清早,左宗棠便吩咐備轎拜客,陳設在官船上的全副儀仗,執事都搬上了岸,浩浩蕩蕩地塞滿了一條長街。八抬大轎到郭家門口停住,左宗棠走下轎來,紅頂子,三眼花翎,朝珠補褂,一應俱全,親自向郭家的門上說明:「來拜你家大爺。」
郭嵩燾早就得到訊息,擋駕不見,甚至連大門都不開,門上只是彎著腰說:「家主人說,決不敢當。請侯爺回駕。」
「你再進去說,我是來會親戚。務必見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