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年,法國教士因為仁慈堂西側有一段三十丈長,二十丈寬的空地,起意修建大教堂,上奏說道:「蒙賞房屋,感激特甚,惟尚無大天主堂,以崇規制。現住房屋,固已美善,而堂為天主式憑,尤宜壯麗嚴肅。用敢再求恩賜,俾得起建大堂。」聖祖接奏,並不嫌教士得寸進尺,指派大臣勘察,將那塊空地恩賞了一半,等起建大堂開工,又賞了一塊金字石匾:「敕建天主堂」。此堂就是所謂「北堂」。
※※※
盛昱娓娓言來,恍如目睹,講完始末,接下來便問:「豫甫,你怎麼忽然打聽這段掌故?必有所謂吧!」
「自然。」立山答道:「修理三海的工程動工了,皇太后的興致好得很,三天兩頭,親臨巡視。每一次望見北堂就皺眉。北堂太高,俯視禁苑,實在不大合適。太后的意思,想拿北堂拆掉。」
「這可得慎重!」盛昱正色說道,「中法交涉,好不容易才了結,一波甫平,一波又起,未免太划不來!」
「是的。這當然要請總署諸公去交涉。」立山皺眉說道,「北堂的來歷如此,只怕交涉會很棘手,聖祖仁皇帝敕建的天主堂,如果現在管堂的教士,硬不肯拆,還真拿他沒辦法。」
「洋人並非不可理喻的。」文廷式插嘴說道:「如果善言情商,另外覓一塊適當的空地,讓他們拆遷,照情理說,亦沒有堅持不拆的道理。」
「見教得是!」立山連連拱手,很高興地說:「今天真不虛此行了。」
「豫甫!」盛昱問道:「修三海的工款多少?」
這是問到機密之處,也是觸及忌諱之處,立山略想一想答道:「還沒有準數目,看錢辦事。」
立山對於修三海的工程費數目,始終不肯明說。盛昱知趣,不再往下追問,文廷式當然更不便插嘴,所以這個話題,並無結果。
為了敷衍盛昱,立山雖是個大忙人,卻好整以暇地一直陪著主人閒談。盛昱不好聲色,立山便談字畫古玩,這恰恰中了他之所好,談得非常起勁。然後話鋒突地一轉,談到近來為憂時傷國之士所關注的大辦海軍一事。
「這件大事,」立山毫不經意地說,「照我看,因人成事而已。」
「因人成事這四個字很有味。」盛昱看著文廷式,「你以為如何?」
文廷式笑笑不答。他要引出立山的話來,不肯胡亂附議,如果表示同意,則一切盡在不言,沒有什麼訊息好聽了。
「聽說張制軍預備大張旗鼓幹一下子。」立山說道:「我跟張制軍不熟,不敢瞎批評,只覺得他是熱心人。」
張制軍自是指張之洞。聽立山話中有因,盛昱便即問道:「你是說他不切實際,還是紙上談兵?」
「我不敢這麼說……」
「但說無妨。」
「那我就信口雌黃了。」立山慢吞吞地說:「不但是不切實際,而且是紙上談兵,實是兩者兼而有之。」
「你說因人成事,自然是指大辦海軍,必得依仗北洋李相。
然而,何以張制軍就不能有所主張?「
這有點為張之洞辯護的意味,立山很機警地笑笑:「我原是信口雌黃。」
盛昱頗為失悔,自己的語氣有咄咄逼人之勢,嚇得立山不敢再往下說,當時便放緩了語氣解釋:「豫甫,你別誤會我是站在張制軍這面,有意迴護他,就事論事,不妨談談。你剛才所說的話,必是有所據而云然。上頭是怎麼樣一個意思?
你總比我們清楚得多,試為一道!「
「是!」立山放出平靜從容的詞色:「我先請問,張制軍奉旨‘廣籌方略’,他是怎麼個主張,熙大爺知道不?」
「他好象還沒有復奏。我不知道。」盛昱說道:「不過以他的為人,就如你所說的,當然主張‘大張旗鼓幹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