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聽說張制軍已經先有信來了,他認為我中華幅員遼闊,海軍不辦則已,一辦就要辦四支:北洋、南洋、閩洋、粵洋。每支設統領一員,或者名為提督,由總理衙門統轄四支。光是這一層,就見得張制軍還沒有摸著門道。這四支海軍,即使設立了起來,也不能歸總理衙門統轄。」
「你是說預備另立衙門?」
立山又是笑笑,「這我就不敢瞎猜了。」他說,「再論經費,一條鐵甲兵輪兩三百萬銀子,熙大爺,你想想,四支海軍該要多少?」
說鐵甲船每艘要兩三百萬銀子,未免過甚其詞,向德國定造,即將駛來中華的「定遠」、「鎮遠」兩艦,每艘造價不過一百六十萬兩銀子。另外第三艘鋼面快艇「濟遠」,造價更低。但話雖如此,四洋並舉,也得千萬以外,一時那裡去籌這筆鉅款。
「然則上頭是怎麼個意思呢?」盛昱問道:「既謂之大辦海軍,總不能敷衍現成的局面啊!」
「我也是聽來的訊息,不知真假,上頭的意思,正就是敷衍現成的局面。」
「既然如此,又何必專設衙門。」
立山笑道:「熙大爺連這一層都不明白?不專設衙門,七爺怎麼辦事?」
「啊!」盛昱恍然大悟,「是在軍機、總署以外,另外搞一個有權的衙門。」他又蹙眉說道:「總署本來專辦通商事宜,後來變成辦洋務,軍機之權日削。現在再設一個衙門來削軍機、總署之權,這樣子政出多門,不要搞得一團糟嗎?」
「熙大爺,」立山低聲說道:「新設的衙門,不但削軍機、總署之權,還要削內務府之權。」
這話驟聽費解,仔細想去,意味深長。修理三海的工程,現在由醇王主持,有了新設衙門,此事必歸新衙門管理,豈不是削奪了內務府之權?
所謂大辦海軍,原來是這麼回事!盛昱和文廷式相顧無言。立山看著他們兩人的臉色,深感不安,便用很鄭重的神色叮囑:「這些話我沒有跟別人說過,不足為外人道!」
「你放心好了,」盛昱答說,「我們決不會洩漏訊息來源。」
「請問,」文廷式接著問了句很切實的話:「這些打算,何時可以定局?」
「快了!各省奉旨籌議海軍的摺子,大致都遞到了,只等合肥陛見,必可定局。」
六二
降旨命李鴻章陛見,是七月初的事。諭旨中說他「遵議海防事宜一折,言多扼要。惟事關重大,當此創辦伊始,必須該督來京,與在事諸臣,熟思審計,將一切宏綱細目,規劃精詳,方能次第施行,漸收實效。」不必有所褒獎,而倚重之意,溢於言表。相形之下,十天以前左宗棠之被「傳旨申飭」,榮枯判然,益覺難堪。
左李二人,一直是冤家對頭。多少年來明爭暗鬥,到了這年五月間中法成立和議,外患暫息,內爭即起,終於到了算總帳的一天。
發難的是劉銘傳。防守基隆的一年,劉銘傳受夠了臺灣道劉璈的骯髒氣。劉璈是左宗棠嫡系,駐紮臺南,勒兵扣餉,處處跟在前敵的劉銘傳為難。由於左宗棠督辦福建軍務,楊昌濬當閩浙總督,劉銘傳無可奈何。不過,他的委屈經由李鴻章的傳達,朝中完全明瞭,只以強敵當前,畢竟要靠左宗棠保障閩海,不便降旨整飭紀律,自亂陣腳。如今外敵已退,自然可以動手了。
當然,這也要怪劉璈太不知趣,稟請左宗棠在所借的洋款內撥發一百萬兩,辦理臺灣善後,而且派委員到福州坐提。劉銘傳得到訊息,一個電報打到北洋,隨即轉到京裡。醇王得報大怒。辦海軍要錢、修三海要錢、南漕預備恢復河運,治理運河要錢,而臺南各地未經兵燹,並且劉璈徑收厘金,絕少接濟劉銘傳,庫中應有大筆款子,居然還要在借來的洋款中,提取百萬之數,簡直是毫無心肝了。
因此,發了一道電旨,嚴飭左宗棠不準擅發。這還罷了,壞的是還有一段告誡的文字:「左宗棠到閩後,每於調人差委,未經奏明,輒行派往,殊屬非是。嗣後遇有用人撥款等事,務當先行奏報,候旨遵行;不得再涉輕率,致幹專擅之咎!」接著又有一道電旨,命左宗棠和楊昌濬,查明所借洋款,還剩多少?「迅奏候旨,不得輕率撥用。」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明明見得左宗棠的簾眷已衰。
於是劉銘傳不客氣下手了,以「奸商吞匿厘金,道員通同作弊」的理由,運用福建巡撫的權力,將劉璈撤任查辦,同時飛章入奏。
手段雖狠,卻還是試探,所以對劉璈只是「撤任」。朝廷復旨:「著即撤任,聽候查辦」,是充分支援的表示,那就更可以放心大膽地窮追猛砍了。劉銘傳緊接著便又狠狠參了劉璈一本,指他「貪汙狡詐,不受節制,劣跡多端。開單列款,請革職查辦。」
結果,不僅「革職查辦」,竟是「革職查抄」。軍機處承旨,連發兩道「廷寄」,一道給劉銘傳:「劉璈革職拿問,交劉銘傳派員妥為看守,聽候欽派大臣,到閩查辦。」劉璈在任所的資財,責成劉銘傳派廉幹委員,嚴密查抄。一道是給湖南巡撫,張佩綸的第二位老丈人卞寶第,去抄劉璈在原籍的家。
此外還有一道明發:「命刑部尚書錫珍,馳驛前往江蘇,會同衛榮光查辦事件。」向來欽差大員查辦要案,多用假地名隱飾,明明是往四川,偏說到湖北,象這樣的障眼法,原是瞞不住人的,明眼人一望而知是查辦劉璈.
左宗棠當然要展開反擊,上奏攻訐劉銘傳棄基隆的詳細情形,指他喪師辱國之罪,過於徐延旭、唐炯。不想碰了個大釘子,所奉到的復旨是:「劉銘傳倉猝赴臺,兵單糧絀,雖失基隆,尚能勉支危局,功過自不相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