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的第一句話跟文銛幾乎一樣:「這會兒你怎麼有功夫到我這兒來?」
「特為來給王爺磕頭。」說著,雙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這是幹嗎?無緣無故給我磕頭。」
「是謝王爺的栽培……。」
「不,不!」醇王搶著說道:「你弄錯了!我可不敢居功,調你到內務府,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上頭也沒有跟我提過。你該給皮硝李去道謝。」
立山心想,自己還真的來對了!聽醇王話中的味道,大有酸意,豈可不趕緊消解?
「是王爺的栽培,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立山答道,「蒙上頭的恩典,調我到內務府,曾經跟李總管提過,問我怎麼樣?李總管回奏,立山是七爺賞識的人,不妨問問七爺的意思。上頭就說,既是七爺賞識的人,一定錯不了!無須再問了。王爺,您老請想,我這不是出於王爺的栽培?」
這套編出來的話,聽得醇王胸中的疙瘩一消,大感欣慰,「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兒!我倒不知道。」他說,「你可好好兒巴結差使,別丟我的臉!」
「是!」立山又說,「這一調過去,當然要忙一點兒。不過,神機營的差使,求王爺可別撤我的。」
「我撤你的差使幹什麼?不過,」醇王沉吟了一下,「我想,你還是在海軍衙門兼個差使的好。將來海軍衙門跟內務府打交道,我就都交給你了。你看怎麼樣?」
「全聽王爺作主。我,反正只要能在王爺左右當差就是了。」
「好吧!反正我也少不了你。明兒個再說。」
「是!我跟王爺告假。」說著,立山便請了個安。
「你家總有些賀客,我不留你吃飯了。」說到這裡,醇王喊道:「來啊!」等侍衛趨近,他才又對立山說:「今兒有燒烤全羊,我讓他們去割半隻,你帶回去請客。」
於是立山又請安道謝。帶著半隻松枝烤的全羊,坐車回家。還有幾個知交留在那裡,商量著「叫條子」來分享王府的燒羊。邀的都是名震九城的「相公」。潘祖蔭所眷的朱蓮芬,梅家景和堂的弟子,為李慈銘所傾倒的朱霞芬都來了。俊秀畢集,「條子」中只有一個秦雅芬託病未到。大家都知道,他的「老斗」是張蔭桓,奉派出使美國,海天萬里之行在即,自然有訴不盡的離情別意。託病不到,未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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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跟過了萬壽,是該交罰款的最後期限了。文銛五萬交得最早,是立山為了彌補他的丟官,替他代墊的。造辦處六名司員中,文麟的父親是現任內務府大臣師曾,不能不交罰款,否則會禍延老父,此外就只有一個英綬,老老實實交了三萬銀子。其餘四個或者確有困難,無力籌措;或者心疼銀子,要求寬限;再有的便是算盤打了又打,認為交進罰款,亦不見得官復原職,倒不如留著這三萬銀子,另作打點的好。甚至於有人公然揚言:這三萬銀子孝敬了李總管,不但頂戴可復,而且還能搞個好缺。既然如此,何苦那麼傻!
這件事使得立山為難。不遵限去催,公事不好交代,依限去催,得罪了人,怕旁人不平,多加譏責。想來想去,只有跟李蓮英去商量,打算著真不能過關時,自己賠墊,庶幾公事私誼,兩得兼顧。
賠墊的這筆錢,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愁不能在工程費內彌補,但傳出去未免過於招搖,言官參上一本,說立山何來如許巨資賠墊?奉旨「明白回奏」,那時何言以對?因此,只要是愛護立山的,一定會極力和阻他這麼做。
這在立山是早就想到了的,明知道李蓮英必不以為然,而仍舊要這樣子說,無非以退為進的手段,逼得他不能不想法子來了結此事。
果然,李蓮英聽了他的話,先來一頓教訓,說他輕率,是從井救人,不過也承認這是他的一個難題。於是立山領教之餘,趁機央求,請李蓮英向慈禧太后說好話,赦免了這筆罰款。
「那是辦不到的事。一提反而提醒上頭了!」李蓮英想了一下說:「我看上頭也不見得會記得這檔子事,把它‘陰乾’
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