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我何敢在中堂面前作違心之論?」
「既然如此,我也跟你說幾句真心話。叔平,你知道不知道,你調戶部,是出於誰的保薦?」
「我不知道。」翁同龢問:「是醇王?」
「不是,是福箴庭。」閻敬銘說:「福箴庭覺得跟你在工部同事,和衷共濟,相處得很好。你自己以為如何?」
這話讓翁同龢很難回答。想了好一會說:「中堂知道的,我與人無忤,與世無爭。」
「著!他保薦你正就是因為這八個字。在工部,凡有大工,有勘估大臣,有監修大臣,你當堂官的,能夠與人無忤,與世無爭,就見得你清廉自持,俯仰無愧。然而到了戶部就不同了,光是清廉無用,你必得忤、必得爭。不忤、不爭,一定有虧職守!」
這幾句話,說得翁同龢汗流浹背。想想他的話實在不錯,戶部綜司出納,應進的款子不進,要爭,不該出的款子要出,更要爭。閻敬銘在戶部三年十個月,與督撫爭、與內務府爭、與軍機爭,有時還要與慈禧太后爭。得罪的人,曾不知凡幾?如果不敢與人爭,怕得罪人,這個戶部尚書還是趁早不要乾的好!
然而不幹又何可得?就想辭官,除了告病,別無理由。而無端告病,變成不識抬舉,不但辭不成官,說不定還有嚴譴。
轉念到此,惶然茫然地問道:「中堂何以教我?」
「我先給你看一道上諭。今天剛承旨明發的,你恐怕還沒有寓目。」
這道上諭是閻敬銘從軍機處抄來的,翁同龢開啟一看,上面寫的是:
「朕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懿旨:」將京師旗綠各營兵丁餉銀,照舊全數發給。‘仰惟聖慈體恤兵艱,無微不至,第念各營積弊甚多,如兵丁病故不報,以及冒領重支,額外虛糜,種種弊端,不可列舉,亟應稽查整頓,以昭核實。所有京師旗營一切宿弊,著該都統、副都統認真釐剔,並隨時查察。倘該參領等有徇欺隱飾情弊,即著指名嚴參,從重懲辦,決不寬貸。「
「這!」翁同龢問道:「每年不又得多支一兩百萬銀子嗎?」
「這是醇王刻意籠絡人心的一著棋。每年京餉,各省報解六百三十八萬,各海關分攤一百六十二萬,總計八百萬,除了皇太后、皇上的‘交進銀’以外,光是用來支付陵寢祭祀、王公百官俸給,跟京旗各營糧餉,本來倒也夠了,可是此外的用途呢?海軍經費是一大宗,兩三年以後,皇上大婚經費又是一大宗,還要修園子!水就是那麼一碗,你也舀,我也舀,而且都恨不得一碗水都歸他!這樣子下去,非把那一碗水潑翻了不可。」
「是啊!」翁同龢不斷搓著手,吸著氣,焦急了好半天,從牙縫中迸出一句話來:「修園子,戶部決不能撥款!戶部制天下經費,收支都有定額,根本就沒有修園子這筆預算。」
「叔平!」閻敬銘肅然起敬地說,「但願你能堅持不屈。」
「我盡力而為。」翁同龢又問,「海軍經費如何?」
「從前撥定各省厘金、關稅,分解南北洋海防經費,每年各二百萬兩,不過各省都解不足的,北洋是自己收海防捐來彌補,一筆混帳,戶部亦管不了。現在這兩筆海防經費歸海軍衙門收支,將來一定有‘官司’好打,戶部亦有的是麻煩!」
「怎麼呢?」翁同龢急急問道,「既然都歸海軍衙門收支,又與戶部何干?那裡來的麻煩?」
「我再給你看兩封信。」
兩封信都是抄件,亦都是李鴻章所發,一封是致海軍衙門的公牘,說明北洋海軍的規模及所需經費:「查北洋現有船隻,惟定遠、鎮遠鐵甲二艘,最稱精美,價值亦巨。濟遠雖有穹甲及炮臺甲,船身較小,尚不得為鐵甲船,只可作鋼快船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