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宗即位,尊為恭慈皇太后。這位太后風裁整峻,雖為宣宗的繼母,卻如嚴父,宮中大小事務,宣宗一定秉命而行,偶然違忤慈命,惹得恭慈太后生了氣,宣宗往往長跪不起。
醇王想到他的這位祖母,立刻便有了一番意思,急急又回到原處說道:「星叔,慢點,慢點,話要這麼說……。」
等他說明白了,許庚身將已擬了一半的稿子細看了一遍,便又加了一段,同時改了事由,原來只論治國,現在兼論齊家,說是「宮廷政治,內外並重,敬擬齊治要道,仰祈慈鑑」。
「說得好!」醇王一看便大讚,接下來再讀正文,前一段是敷陳皇太后的功德,由兩宮垂簾,「外戡寇亂,內除權奸」
接到「同治甲戌,痛遭大故,勉允臣工之請,重舉聽政之儀」,筆尖輕輕一轉便到了「自光緒辛巳以來」,那是光緒七年,慈安太后暴崩以後,「我皇太后憂勤益切」,就專門恭維慈禧太后了。
這一段話的主要意思,是建議等皇帝到了二十歲,再議「親理庶務」。下面使用「抑臣更有請者」的進一步語氣,談內治的齊家之道,說將來皇帝大婚後,一切典禮規模,固有賴皇太后訓教戒飭,就是「內廷尋常事件,亦不可少弛前徽」。接下來的兩句話,說得非常切實。
這兩句話是:「臣愚以為歸政後,必須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懿旨,再於皇帝前奏聞。」為的是「俾皇帝專心大政,博覽群書,上承聖母之歡顏,內免宮闈之劇務。」最後特別表明:「此則非如臣生長深宮者,不能知亦不敢言也。」
執筆的許庚身,真能曲體醇王內心的委曲,抓住了全域性的關鍵。話說得很直率,也很有力,一方面破除了慈禧太后心中最微妙曲折的疑忌——深恐醇王以「太上皇」的身分攬權。「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懿旨,」就是表示,如果有「太上皇」,是在御苑頤養的慈禧太后,而非在適園養老的醇親王。
另一方面是明白規定了皇帝,至多過問國事,不能干預「家務」。這樣,凡有宮廷興工事件,就可以直接請懿旨,不必理會皇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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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醇親王跟軍機大臣、御前大臣、毓慶宮的三位師傅,分別見面,將上折籲請慈禧太后繼續掌理大政一事,作了一個規定:一共上三個摺子,醇王以「生長深宮」的身分,單銜建言。王公及六部九卿由禮親王領銜上公折,請慈禧太后再訓政數年,「於明年皇上親政後,仍每日召見臣工,披覽章奏,俾皇上隨時隨事,親承指示。」
再有一個摺子,就是翁同龢的底稿,由伯彥訥謨詁領銜,作為御前大臣及毓慶宮師傅的公折。他們是側近之臣,見聞較切,所以立言又別是一種法度,列舉三個理由,認為皇帝還未到可以親政的時候。
第一個理由是說皇帝雖然天亶聰明,過目成誦,然而經義至深,史書極博,講習之事,猶未貫徹;第二個理由是說國事至重亦繁,軍機處的章奏諭旨,固然已奉命抄呈一份,請皇帝見習講解,但大而兵農禮樂,細而鹽務、海關、漕糧、河運,那能一一明瞭?批答之事,還待講求;第三個理由,其實並不重要,是說皇帝的滿洲話還沒有學好。滿蒙章奏,固然有用所謂「國書」的,可是稍涉重要的章奏諭旨,都用漢文,所以滿洲話不能聽、不能說,實在沒有關係,不過總也是一個理由。
在此三個理由之下,所建議的不是訓政,而是暫緩歸政。翁同龢所以如此主張,自然是有深意的,稍微想一想,就可以知道,是表明責任,所謂「典學有成」,任何人都可以這樣恭維,唯獨毓慶宮的師傅不能說:皇帝的書念得很好了,經天緯地,足以擔當任何大事。
再深一層的意思是,寧可遲幾年親政,而一到親政,大權獨攬,乾綱獨斷,再不須慈禧太后插手。這就是他所謂「請訓政不如請暫緩歸政為得體」這句話後面的真意。
然而這層深意,沒有人能理會,即令有人能領會,亦不敢說破。所以照形勢去看,是訓政的成分居多。
這三個摺子在慈禧太后看來,是意外亦非意外。她早料定臣下就為了尊崇皇太后的禮節,也一定會有再請她垂簾幾年的請求,而且李蓮英早有立山等人傳來的訊息,王公大臣無不認為皇帝尚未成年,未到親裁大政的時候,預備公折籲請,所以不算意外。
覺得意外的是醇親王的態度。原以為他會奏請暫緩歸政,不想竟出以訓政的建議,而且「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懿旨,再於皇帝前奏聞」這兩句話,等於說是訓政永無限期。這是醇王表明心跡,他永遠不會以皇帝本生父之尊,生什麼妄想。用心很深也很苦,倒不能不領他的情。
不過她最注意的,卻是翁同龢草擬的那個奏摺。反覆玩味,看出具名在這個摺子上的人,與具名在禮王世鐸領銜的摺子上的人,主張並不相同。在御前大臣與毓慶宮的師傅看,請皇太后暫緩歸政,是有限期的,「一、二年後,聖學大成,春秋鼎盛,從容授政」,這「一、二年」就是限期,而不提訓政,也就是表示:一到歸政,大權應歸皇帝獨掌,皇太后不宜再加干預。
瞭解到此,慈禧太后不免心生警惕,燈下輾轉思量,總覺得這一兩年,得要好好利用。果然能在這一兩年中,完成自己的心願,又能教導皇帝成人,同時設法定下一重很切實的禁制,不讓醇王在任何情況之下成為太上皇,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歸政了。
主意是打定了。但茲事體大,想起「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的成語,要找心腹來問一問,看看有失算的地方沒有?這個心腹自然是李蓮英,「你說呢?」她問,「是暫時不歸政的好,還是訓政的好?」
「這些大事,奴才不敢瞎說。」李蓮英答道:「不過奴才在想,從古到今,皇上總得聽老太后的話,兒子漫不過娘去,就算歸政了,不訓政了,老佛爺有話交代,皇上不敢不遵。再說,皇上也孝順,有什麼事也一定會奏稟老佛爺,聽老佛爺的意思辦。」
「若能這個樣子,還說什麼?」慈禧太后淡淡地說,「就怕人心隔肚皮,誰也摸不透,母子假的,父子才是真的。你說你是聽真的,還是聽假的?」
「奴才不問真假,只問良心。」李蓮英答道,「皇上四歲進宮,老佛爺親手撫養成人,讓皇上繼承祖宗基業,真正是天高地厚之恩。要講真,當皇上才是真,要講親,那裡還有比十二年天天見面的來得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