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敬懿貴妃的聲音,「你知道她討厭藍的,偏偏就讓你小妹穿藍衣服,她心裡會怎麼想?好啊!安心跟我作對來了!」
語聲未畢,只聽敦宜皇貴妃輕聲驚呼:「啊!我倒沒有想到,虧得你提醒我。不妥,不妥!」
「當然不妥。別人穿藍的,也許不知道避忌,猶有可說,就是你小妹不行!就算是無心,在她看亦成了有意。你不是自個兒找麻煩嗎?」
「是啊。可是,」敦宜皇貴妃是憂煩的聲音,「總得另外想個辦法!我們家已經有一個在這兒受罪了,不能再坑一個。」「你別忙!我替你出個主意。」敬懿貴妃說,「這件事,要託大格格才行。」
大格格就是榮壽公主。提到她,敦宜皇貴妃也想起來了,曾經聽說,留住宮中的八個秀女,除了桂祥家的女兒以外,都歸榮壽公主考查言語行止。若能從她那裡下手疏通,倒是釜底抽薪的辦法。
「這是條好路子。」敦宜皇貴妃問,「你看該怎麼說?」
「那容易。就說你小妹身子不好。你不便開口,我替你去說。」
「那可真是感激不盡了。」
聽到這裡,小妹頓覺神清氣爽,一挺坐了起來,轉念一想,不如仍舊裝睡,可以多聽些她們的話。
「你看呢?」是她大姐在問,「那柄金鑲玉如意,到底落到誰手裡?」
「很難說了。」敬懿貴妃說,「到現在為止,上頭還沒有口風。」
「據你看呢?」
「據我看呀,」敬懿貴妃突然扯了開去,「漢人講究親上加親,中表聯姻。」
她的看法說得很明白了。方家園是皇帝的舅舅家,立後該選桂祥的女兒。但皇帝對他這位表妹,是不是也會象漢武帝對他的表妹陳阿嬌那樣,願築金屋以貯?自是敦宜皇貴妃所深感興趣的事。
說她感興趣,不如說她感到關切,更能道出她的心情。這種心情,也是敬懿貴妃和另一位莊和貴妃——蒙古皇后阿魯特氏的姑姑所共有的。因為她們雖是先朝的妃嬪,卻跟當今皇帝是平輩,與未來的皇后彷彿妯娌。皇后統率六宮,對先皇的太妃,自然有適當的禮遇,不過同為平輩,則以中宮為尊,將來要受約束。這樣,未來皇后的性情平和還是嚴刻,對她們就很有關係了。
「瑜姐,」敦宜皇貴妃從穆宗崩逝,一起移居壽康宮時,就是這樣稱她,「皇后到底是老佛爺選,還是皇上自己選?」
「誰知道呢?倒是聽老佛爺一直在說,要皇帝自己拿眼光來挑。」敬懿貴妃將聲音放得極輕,「這位‘主子’的口是心非,誰不知道?」
敦宜皇貴妃先不作聲,沉吟了好一會才說:「我看,把她們八個人先留在宮裡看幾天,另外有個道理在內。名為八個人,皇上能看見的,只有一個,這一個自然就比別人佔了便宜了。」
敬懿貴妃深深點頭:「你看得很透,就是這麼回事。」
「咱們,」敬宜皇貴妃很起勁地說:「明兒早晨去請安,倒仔細瞧瞧,看皇上對他那位表妹是怎麼著?」
「怕瞧不出什麼來!皇上在老佛爺面前,一步不敢亂走,一句話不敢亂說,就算他看中意了,可也不敢露出半點輕浮的樣子啊!」
「不是這麼說,一個人心裡要有了誰的影子,就會自己都管不住自己,那雙眼睛簡直就叫不聽使喚,說不看,說不看,可又瞟了過去了。」
「真是!」敬懿貴妃笑道。「你是那兒得來的這一套學問?」
「還不是你教的。」
「我教的?」敬懿貴妃依然在笑,卻是駭異的笑,「這不是沒影兒的事嗎!」
「我一說你就明白了。萬歲爺在的日子,不論到那兒,只要有你在,你就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兒吧!你的影子到那兒,他的眼睛到那兒,那怕跟兩位太后說著話,都能突如其來地扭過臉看你一眼。」
想想果然!敬懿貴妃有著意外的欣喜,而更多的是淒涼。當年六宮恩寵,萃於一身,只為慈禧太后所願未遂,就為眼前的這位「慧妃」不平,將蒙古皇后視為眼中之釘,連帶自己也受了池魚之殃。想不到以前妒忌不和的「慧妃」,如今提到她以前的恨事,竟能這樣毫無芥蒂地當作笑話來談,實在令人安慰,但如「萬歲爺」仍舊在世,「慧妃」就不會有這樣的氣量。這樣想著,心中所感到的安慰,立刻就化為無限的悵惘哀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