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敬懿貴妃長嘆,「還提它幹什麼?大家都是苦命。」
說著,眼眶潤溼了。
「是我不好,」敦宜皇貴妃歉然地,「惹你傷心。咱們聊別的吧!」
於是話題轉到慈禧太后萬壽將屆,該有孝敬。妃嬪所獻壽禮,無非針線活計,這也實在沒有什麼好深談的,而她倆娓娓不倦,為「鹿鶴同春」花樣上的那隻鹿,該不該扭過頭來?談了一個多鐘頭,還沒有結果。
被關在套房裡的小妹,在好不耐煩之中,有了領悟,深宮長日,不是這樣子聊天,又如何打發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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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前一天的默契,清晨到儲秀宮請安時,敦宜皇貴妃與敬懿貴妃不約而同地格外注意皇帝對他表妹的神態。但誠如敬懿貴妃所意料的,「瞧不出什麼來」!因為皇帝在儲秀宮逗留的時間不多,而桂祥的女兒,即令是慈禧太后的內侄女,卻因為沒有什麼名分,在特重禮制的宮內,不能象榮壽公主那樣侍立在慈禧太后身後,只不過居於宮女的前列。加以貌不出眾,言不驚人,很容易為人忽略。
但敦宜皇貴妃有她的看法,斷定皇帝決不會選中他的表妹為皇后,「左看右看,怎麼樣也看不出她象個皇后。而且也不是有福氣的樣兒。」敦宜皇貴妃悄悄向敬懿貴妃說,「我看老佛爺大概也知道她孃家的這個姑娘,不怎麼樣!所以到現在都不起勁。看樣子也是讓她碰碰運氣,碰上了最好,碰不上也無所謂。」
「這是多大的事!怎麼說是‘無所謂’。也許,老佛爺已經跟皇上提過了。」
「如果老佛爺跟皇上提過了,大格格一定知道。她怎麼說?」
「她沒說什麼,我也不便問她。倒是你小妹的事,我替你託了她,她也答應了。不過能不能辦到,可不敢說。只等十月初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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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後的日子選在十月初五,時辰定的是天還未亮的寅時,是欽天監承懿旨特選的吉日良辰。
立後的地點在體和殿。此處本來是儲秀門,西六宮的翊坤宮跟儲秀宮打通以後,拆去此門,改建為殿。這時燈燭通明、爐火熊熊,一切陳設除御座仍披黃緞以外,其他都換成大紅,越顯得喜氣洋洋。
與選的又經過一番淘汰,出現在體和殿的,只剩下五個人了。桂祥的女兒以外,就是德馨和長敘家的兩雙姐妹花。此外三個,只有乾清門一等侍衛佛佑的女兒,被指婚為宣宗長曾孫貝子溥倫的夫人,其餘兩個包括敦宜皇貴妃的小妹在內,都賞大緞四疋、衣料一件被「撂」了下去。
忽然間,殿內七八架自鳴鐘,同時發聲,打過四下,聽得太監輕聲傳呼,慈禧太后駕到了。她沒有坐暖轎,因為儲秀宮到體和殿,只有一箭之路。
兩宮——皇太后、皇帝出臨的行列極長,最前面是輕聲喝道的太監,後面隔個十來步是慈禧太后,然後是隨侍在側,斜簽著身子走路,一會兒望地上,一會兒望前面,照護唯謹的李蓮英。只聽他嘴裡不斷在招呼:「老佛爺可走好,寧願慢一點兒!」
除這兩個太監的語聲以外,就只聽見腳步聲了。緊隨在慈禧太后身後左面的是皇帝,然後是榮壽公主、福錕夫人、榮祿夫人。這一公主二命婦,最近在慈禧太后面前很得寵,為太監概括稱作「三星照」,因為稱謂中正好有「福、祿、壽」三字。慈禧太后對這個總稱亦有所聞,覺得很好,便讓太監們叫去,不加理會。
除此以外,再無別的福晉命婦。當年穆宗立後,諸王福晉,只要是「全福太太」無不參與盛典,而這一次慈禧太后並未傳召,亦沒有人敢請示,因為大家心裡都明白,倘或宣召,第一個便應是皇帝的生母醇王福晉,而這正是慈禧太后所忌諱的。尤其是歸政之期漸近的這兩三年,慈禧太后總是有意無意地不斷表示:皇帝是一母之子,而帝母自然是太后。在立後的今天,為了讓「兒媳婦」切切實實體認到只有一個「婆婆」,沒有兩個「婆婆」,更不能有醇王福晉在場。但如宣召她人,而獨獨摒絕醇王福晉,未免大傷感情,所以一概不召。
這以後只有宮女太監了。先朝妃嬪,照規制不能在場,不獨是這樣的場合,在任何地方,先朝妃嬪亦無與皇帝正式見面之禮,除非雙方都過了五十歲。至於宮女、太監是照例扈從,幾乎每人手中都捧著東西。皇太后、皇帝不管到何處,只要一離開一座宮殿,便有許多必攜之物,從茶具、食盒、衣包、藥品到盥洗之具,應有盡有,最後是一乘軟轎。而這天卻與平日不同,多了一長二方,三個裝潢得極其華美的錦盒,而且捧了這三個錦盒的太監是在隨扈行列的最前面。
體和殿已經安設了寶座,寶座前面擺一張長桌。慈禧太后在桌後坐定,首先便問:「福錕呢?」
「在廊上等著吶!」李蓮英回答了這一句,便向身旁替他奔走的小太監說:「叫福中堂的起!」
於是福錕進殿磕完了頭,慈禧太后問:「預備好了沒有?」
「都預備好了。」
「軍機呢?」
「已經通知了。」福錕答道:「孫毓汶已經進宮,喜詔由南書房翰林預備,亦都妥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