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回頭乾坤一定就宣旨。」慈禧太后轉臉說道:「把東西擺出來吧?」
「喳!」
李蓮英向那三個捧著錦盒的太監招一招手,一起彎腰走到長桌前面。他揭開錦盒,將一柄金鑲玉如意供在正中,兩旁放兩對荷包,一色紅緞裁製,繡的是交頸鴛鴦,鮮豔異常。
這三樣東西一擺出來,便有人納悶了。向來選後所用的「信物」是一如意,一荷包,候選秀女被授以如意,便是統攝六宮的皇后,得荷包的秀女封皇貴妃或者貴妃。如今,出了新樣,荷包竟有兩對之多!
其中最困惑的是福錕,想得最深的也是福錕。他是從「大清會典」想起,規制中妃嬪的定額是一皇貴妃、二貴妃、四妃、六嬪,「常在」和「答應」則並無限制。立後之日雖說同時封皇貴妃,但順治、康熙當年的情形,一時無從查考。雍正以後,都是由王妃正位中宮,陸陸續續封妃封嬪,只有穆宗即位後大婚,卻並不限於立後之日,只封一位皇貴妃。正在這樣思索著,慈禧太后卻又開口了,「福錕!」她說,「入選說,帶上來吧!」
福錕領旨退到殿外,向西偏小屋在待命的司官吩咐,將最後選留的五名秀女,傳召上殿。五名秀女,早就等在那裡了,每人兩個內務府的嬤嬤照料。由於家裡早就花了錢,這些嬤嬤們十分殷勤,一直在替她們撂鬢整發,補脂添粉,口中不斷小聲叮囑:「沉住氣!別怕!別忘了,不教起來,就得跪在那兒!」這時聽得一聲傳宣,個個起勁。自己所照料的秀女,能不能當皇后,就在這一「露」,所以沒有人敢絲毫怠忽,前後左右,仔細端詳,深怕有一處不周到,或者衣服皺了,花兒歪了,為皇帝挑了毛病,不能中選,誤了人家的終身,自己遺憾終生。
「別蘑菇了!」內務府的司官連聲催促,「老佛爺跟皇上等著吶!走,走,快走!」
誰先走是早就排定了的。桂祥的女兒葉赫那拉氏領頭,其次是德馨家的兩姐妹,最後是長敘家的兩姐妹,姐姐十五歲,妹妹才十三歲,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嬌憨之中,未脫稚氣。
五個人由福錕領著進殿,一字兒排定行禮。演禮不知演過多少回了,自然不會差錯。跪拜報名已畢,聽慈禧太后說道:「都起來吧!」
等站起來一看,福錕恍然大悟,五個人都可以入選。皇后自然是領頭的葉赫那拉氏,兩雙姊妹,必是兩妃兩嬪,而且看起來是長敘家的封嬪,因為最小的十三歲,還在待年,封妃尚早。
「皇帝!」慈禧太后喊。
侍立在御案旁邊的皇帝,趕緊旋過半個身子來,朝上肅然應聲:「兒子在。」
「誰可以當皇后,你自己放出眼光來挑。合意了,就拿如意給她。」
「這是大事。」皇帝答道:「當然請皇額娘作主,兒子不敢擅專。」
「不!要你自己選的好!」
「還是請皇額娘替兒子選。」
「我知道你的孝心。你自己選,你選的一定合我的意。」
說著,慈禧太后去拿如意,皇帝便跪了下來。如意太重,李蓮英伸手幫忙,才能捧了起來,皇帝跪著接受,再由李蓮英幫忙攙扶,方得起身。
這柄如意交給誰,實在是很明白的事。因此,紅燭燁燁,眾目睽睽,雖靜得幾乎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卻都只是看熱鬧的心情,並不覺得緊張。
所有的視線自然都集中在皇帝身上,尤其是在那柄如意上面。他的腳步毫無踟躕的樣子,而且目未旁騖,見得胸有定見,在這天之前的幾次複選中,就已選好了。
然而,從他身後及兩側望去,卻看不出目光所注在誰?可以斷定的是,決不是最後兩個,因為方向不對。等他從容地一步一步接近,也就越來越明顯了,如慈禧太后所期望,大家所預料的,如意將落在居首的葉赫那拉氏手裡。
但是,突然之間,見皇帝的手一伸,雖無聲息,卻如晴天霹靂,震得每一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那柄如意是遞向第二個人,德馨的長女。
「皇帝!」
在靜得每一個人都能聽見自己呼吸的時候,慈禧太后這突如其來的一聲,真象迅雷一樣,將好些一顆心原已提到喉頭的人,震得一哆嗦。皇帝也是一驚,差點將玉如意摔落在地上。
而真正受驚,卻是在回過臉來以後,他此時所見的慈禧太后,臉色發青,雙唇緊閉,鼻樑右面突然抽筋,眼下那塊肌膚不住往上牽動,以致右眼半張半閉,襯著瞪得特別大的那隻左眼,形容益發可怕。
雖然如此,仍可以明顯地看出,慈禧太后在向皇帝努嘴,是努向左邊。於是皇帝如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垂下頭來,看都不看,將一柄如意遞了給葉赫那拉氏。
這實在很委屈,也很沒有面子。換了個嬌生慣養,心高氣傲的女孩子,亦許當時就會哭了出來。然而葉赫那拉氏卻能沉得住氣,笑容自然勉強,而儀節不錯,先撩一撩下襬,跪了下去,方始雙手高舉,接受如意,同時說道:「奴才葉赫那拉氏謝恩。」
皇帝沒有答話,也沒有說「伊裡」——滿洲話的「站起來」,只管自己掉轉身去,走回原位,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慈禧太后右眼下抽搐得更厲害了。她心裡得亂,說不出是憤、是恨、是憂、是懼、是抑鬱還是掃興?然而她考慮利害關係卻仍能保持清明冷靜,控制局面也依然有她的手腕。皇帝的意向已明,將來「三千寵愛在一身」,自己的侄女兒,還是存著個心腹之患。文宗當年對自己及麗妃的態度,就是前車之鑑。轉念到此,她毫不猶豫地喊:「大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