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兩位主子進用喜膳!」李蓮英接著便喊:「打碗蓋!」
於是由王得壽領頭動手,四五個太監很快地將碗蓋一起取下,放在一個大木盒中拿走。瑾珍姊妹倆東西並坐,隨即便有宮女遞上沉甸甸金鑲牙筷,同時視她們姊妹倆眼光所到之處,報著菜名。
這種吃飯的方式,在瑾珍姊妹是夢想不到的。尤其是珍嬪,在那麼多人注視之下,真個舉箸躊躇,食不下咽。而想到神廟上供的情形,又不免忍俊不禁,差一點笑出聲來。
「老佛爺的賞賜,」謹慎持重的瑾嬪向她妹妹說,「多吃一點兒。」
這一來,珍嬪不得不努力加餐,只是膳食實在太豐富了,就算淺嘗輒止,也嘗不到三分之一,便覺得脹飽無比,而進膳的時間,卻整整花了一個鐘頭。
等她們漱過口下座,李蓮英才請安告辭,接著,宮門便下鑰了。
「這麼早就關門上鎖,」珍嬪問王得壽,「晚上就不能到那裡串串門子?」
「是!規矩這樣。」王得壽答說,「宮裡跟外面不一樣,都是半夜裡起身,所以歇得也早。」
「萬一,萬一有什麼意外呢?」珍嬪問道:「譬如象上個月,太和門走火?」
「那……。」王得壽很老實,不知何以為答,遲疑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那時候,敬事房總管會來通知該怎麼辦!」
「敬事房總管是李蓮英嗎?」
「不是。可是他的權柄大,敬事房總管也得聽他的。」
「喔,還有呢?」珍嬪問道,「還有那些人是掌權的?」
這「那些人」自是指太監而言,王得壽便屈著手指數道:「李蓮英下來就得數崔玉貴,是二總管,再下來是硬劉……。」
「怎麼叫硬劉?」
「他的脾氣很硬,有時候連老佛爺都讓他一兩分,所以叫他硬劉,只有李蓮英管他叫小劉。他年紀很輕,可是念過書,常常看《申報》,老佛爺有時候要跟人談談時事,只有硬劉能夠對付得下來。」
「原來如此。」珍嬪又問:「皇上跟前呢?得寵的是誰?」
「萬歲爺跟前,沒有什麼特別得寵的。不過,」王得壽回頭看了一下,放低了聲音,「有個人,主子可得稍微留點兒神。」
看他這種唯恐隔牆有耳的戒備神態,珍嬪倒吃了一驚,睜大了眼問:「誰啊?」
「是乾清宮的首領太監,姓王,名叫王香,大家都叫他香王。他是……。」
王得壽突然頓住,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恐懼與失悔交雜,顯然是發覺自己失言,不敢再往下說了。
珍嬪當然不肯默爾以息,「你怎麼不說完?」她追問著。
「奴才是瞎說。」王得壽陪著笑,「主子別把奴才的話記在心上。」
「不要緊,你儘管說。」
「實在沒有什麼好說的!奴才是胡言亂語,主子只當奴才什麼都沒有說。」
居然賴得乾乾淨淨!珍嬪有著被戲侮之感,心中十分不悅。但剛剛進宮,似乎不便真的拿出「主子」的派頭,追究個水落石出。而就此不聞不問,卻又於心不甘。那麼,該怎麼辦呢?她這樣自問著。
愣了一會,突生一計,隨即冷笑一聲,「你不說,隨你!不過你要讓我忘掉,那可是辦不到的事。」她說,「過幾天等我問王香自己就是。你下去吧!」
說完,珍嬪亦即起身,連正眼都不看王得壽,打算往後而去。這一下,王得壽可嚇壞了,趕緊喊道:「主子,主子,奴才有下情。」
珍嬪站定了,回過臉來說:「我可不願意聽你吞吞吐吐的話。」
「奴才全說。不過,奴才說了,主子得包涵奴才。不然,奴才一條命就不保了。」
說得如此嚴重,珍嬪倒覺惻然,也諒解了他不敢輕易透露真情的苦衷,便放緩了聲音說:「你是這裡的人,我自然包涵你。可是,你也得拿真心出來才行。」
「是!奴才不敢欺主子。」王得壽低聲說道:「主子當心王香,他是老佛爺派在萬歲爺跟前的坐探。」
「坐探?」珍嬪困惑地問,「打探些什麼呀?」
「那就不知道了。」王得壽很吃力地說,「反正主子將來要見了王香,留點神就是。」
「嗯,嗯!」珍嬪靜靜想了一會,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點點頭說:「虧得你告訴我。我會留神,也不會說破。你很忠實,很好!以後就要這樣子,聽見了什麼有關係的話,要趕快來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