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又成了皇帝閒談的伴侶,宮中許多故事,皇帝都是從他口中聽來的。
此時奉召來到御前,皇帝率直問道:「當年嘉順皇后是怎樣故世的?」
張亦英一愣,隨即反問一句:「萬歲爺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隨便問問。你別管!你說就是了。」
「嘉順皇后……,」張亦英放低了聲音說:「是吞金死的。」
「怎麼說是她絕食呢?」
「其實絕食不絕食,根本沒有關係。」
「這話是怎麼說?」
「同治爺龍馭上賓,嘉順皇后哭得死去活來,打那時候起,就不打算活了。那裡還有心進飲食?」
「飲食是有的?」
「自然有的。」張亦英說,「後家也常常進食物。」
皇帝一聽這話,便立刻追問:「為什麼後家要進食物?」
張亦英毫無表情地答說:「那也是常有的事。」
「總有點緣故吧?」
張亦英不答。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兩下,慢吞吞地答道:「奴才不知道有什麼緣故。」
這是有意不說。皇帝當然也知道他是謹慎。但以前對嘉順皇后的故事,只是好奇,聽完無非嗟嘆一番,此刻卻不知如何,特感關切,若不問明,竟不能安心。
無奈張亦英已警覺到多言足以賈禍,越發裝聾作啞。皇帝要想深入追問,卻又苦於難以措詞,只得作罷。
再看下面一首:「錦繡堆邊海子橋,西風黃葉異前朝;朱牆圈後行騤斷,十頃荷花鎖玉嬌。」
這首詩有確切的地名,皇帝讀過《嘯亭雜錄》、《天咫偶聞》這些談京師變遷及掌故的書,知道「海子橋」就是地安門外,什剎海上的三轉橋,橋北不遠就是恭親王府,本來是和珅的府第。乾隆末年,皇子私議儲位,皇十七子貝勒永璘表示:「天下至重,何敢存非分之想?只望有一天能住和珅的房子,於願已足。」其後永璘同母的胞兄皇十六子受內禪,就是嘉慶。嘉慶四年太上皇帝駕崩,和珅隨即遭禍,下獄抄家,有「和珅跌倒,嘉慶吃飽」之謠。而那座巨宅便賜給了已封為慶郡王的永璘.咸豐初年,方改賜恭王。
但是玩味詩意,卻又似別有所指。恭王近年固然韜光養晦,當政之日,亦未曾擴修府第,所謂「朱牆圈後行騤斷」這句詩毫無著落。而且既是宮詞,亦不應該談藩邸之事。
細想一想,或者是指拆遷蠶池口教堂,擴充西苑一事。三海在明朝稱為「三海子」,又稱「西海子」,海子橋大概泛指三海子的某一座橋。那一帶本來是相當荒涼的,今昔相比,自是「西風黃葉異前朝。」一經拆遷蠶池口教堂,劃入禁苑,行人不到,即所謂「朱牆圈後行騤斷」。然則「十頃荷花」是寫中南海的夏日風光,只不知「玉嬌」指誰?皇帝想不懂。
想得懂的是這一首:「九重仙會集仙桃,玉女真妃共內朝;末座誰陪王母宴?
延年女弟最妖嬈!「
這是指李蓮英的胞妹,慧黠善伺人意,常常由慈禧太后召入宮來,一住十天半個月不放出去。去年慈禧太后萬壽,召集宮眷賜宴,她居然亦敬陪末座,一時詫為異數。
皇帝覺得這首詩中最有趣的是,將李蓮英比作漢武帝朝的李延年,不但切姓,而且李延年父母兄弟,一門倡優,他本人又犯法受過腐刑,供職於狗監,與李蓮英的身分相合。李延年善解音律,李蓮英亦唱得極好的皮黃,其事相類。李延年有寵於漢武帝,則李蓮英有過之無不及。文廷式將此二李相擬,巧妙之至。
最巧的是,二李都有一個「妖嬈女弟」。李延年的妹妹就是李夫人,病歿以後,漢武帝為她廢寢忘食,召方士齊少翁來招魂,導致了漢武帝好祠禱之事,成為漢朝盛極而衰的原因之一。那麼李蓮英的妹妹會不會成為李夫人呢?
皇帝覺得這一自問,匪夷所思,實在好笑,隨即拋開,看另一首,這首詩一開頭就用的是漢武帝的故事。
「金屋當年未築成,影娥池畔月華生;玉清追著議何事?
親攬羅衣問小名。「
皇帝記得「影娥池」也是漢宮的池沼,便命小太監拿《三輔黃圖》來看,果然在第四卷的「池沼門」中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