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亦必能善體此意也。所有吳可讀原奏,及王大臣等會議折,徐桐、翁同龢、潘祖蔭聯銜折,寶廷、張之洞各一折,並閏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諭旨,均著另錄一分,存毓慶宮。」
接下來看抄件,第一通是那年閏三月十七的諭旨,命群臣廷議吳可讀的原折。這個原折,已無法得見,皇帝所看到的是抄件,字跡端正,筆姿飽滿,當然不能顯示吳可讀絕命之頃,以淚和墨的悲慘景象。然而想到以皇帝的家務,而竟有人不惜一死建言,這份赤忱,實在可敬,因而肅然默誦,一個字都不敢輕易放過。
一讀再讀,方始明白,吳可讀是怕帝系移到醇王一支,而在這移轉之間,有人想以擁立取富貴。所以,最要緊的一句話,還不是「將來大統仍歸承繼大行皇帝嗣子」,而是下面的:「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
這是吳可讀的過慮嗎?吳大澂的奏摺,就是「異言」的開端嗎?皇帝一時想不明白。喝著茶,怔怔地在思索。
突然有聲音打破了沉寂,回頭一看,是李蓮英正推開了門,門外是慈禧太后。皇帝急忙起身,親自上前攙扶。
慈禧太后就在皇帝原來的座位上坐下,看一看桌上的抄件問道:「都看完了?」
「還沒有。只看了吳可讀的一個摺子。」
「唉!」慈禧太后微喟著:「都是姓吳!」
言外之意是,同為姓吳,何以賢愚不肖,相去如此之遠?這也就很明顯地表示了慈禧太后的態度,對於吳大澂一奏,深不以為然,換句話說,也就是對醇王存著極重的猜忌之心。
這固然是皇帝早就看了出來的事,然而慈禧太后卻從來沒有一句話,直接表示對醇王有所防範。皇帝覺得這種曖昧混沌的疑雲,如果不消,將來的處境,便極為難。不僅自己會動輒得咎,甚至深宮藩邸之間,隔閡日深,更非家國之福。
因此,皇帝脫口說道:「兒子奇怪,當時醇親王何以沒有奏摺?」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斷地慢慢點頭,呈頗為嘉許的神態,「你這話問在關鍵上。事理上頭是長進了!」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李蓮英說:「去!把我梳妝檯右首第一個抽斗裡面的那隻小鐵箱拿來。」
「是!」
等李蓮英一走,慈禧太后向皇帝又說:「醇親王當時卷在漩渦裡頭,不便說什麼。好在他早就說過了,等李蓮英一回來,你就知道了。」
李蓮英來得很快,攜來一具極其精緻的小鐵箱,鍍金鑿花,是英國女皇致贈的一隻首飾箱,有鎖而無鑰匙,跟保險箱一樣,用的是轉字鎖。慈禧太后一面思索,一面親手撥弄,左轉右轉轉了好半天,到底將箱子開啟了。
「你看吧!」慈禧太后說,「沒有吳大澂奏摺,今天我還不會給你看。最好你永遠不必看,太平無事。」
皇帝悚然、肅然地接過來,翻開一看,是醇王的奏摺,於是先看折尾,日期是光緒元年正月初八,是十四年前的話。
「你念一念,我也再聽聽。」
「是!」皇帝不徐不疾地念:「臣嘗見歷代繼承大統之君,推崇本生父母者,備載史書。其中有適得至當者焉,宋孝宗之不改子偁秀王之封是也。」
讀到這裡,皇帝不由得就停了下來,因為這是醇王開宗明義,有所主張。而提到旁支入承大統,不是談宋英宗的「濮議」,就是論明世宗的「大禮議」,不知道還有宋孝宗的故事。
皇帝只記得由宋孝宗開始,宋朝的帝系復歸長房,也就是由太宗轉入太祖一系。孝宗為太祖幼子秦王德芳之後,生父名叫子偁,如何得封秀王,可就記不起來了。
「你怎麼不念了?」慈禧太后問。
「兒子在想,秀王子偁是怎麼回事?」皇帝答道,「兒子念《宋史》,倒不曾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