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鐸接過來匆匆看完,為吳大澂捏了一大把汗,心裡在想:這自然是為醇王「仗義執言」,卻不想是中了醇王自己的「埋伏」。這反手一巴掌,打得可真不輕了。如今看樣子是要預備一名河道總督接吳大澂的缺,大可以從中搞它一個大大的紅包。倒想想看,誰是出手豪爽的人。
他在打著趁機賣官鬻爵的算盤,慈禧太后卻有些不耐煩了,催促著說:「你們是怎麼個意思,儘管說,大家商量。」
指是指的「大家」,包括平時常有獻議的許庚身、孫毓汶在內,這時卻都瞠然不知所對,因為吳大澂到底說了些什麼?
毫無所知,所以一齊都望著世鐸,等他發言。
世鐸覺得很難措詞,定定神答道:「茲事體大,臣等不敢擅專。不過醇親王用心正大,原折似乎可以即日宣示。」
「那是一定的。」慈禧太后說,「吳大澂呢,既然引用了太爺爺的聖訓,似乎不便有所處分。我想,他上摺子的時候,大概就知道不妥,老早找好了擋箭牌。這塊擋箭牌太大,還真拿他無可奈何。」
「是!」世鐸答應著,賣官鬻爵的念頭,一下子冰涼了。
慈禧太后口中的「太爺爺」指的是乾隆皇帝。吳大澂真是幸虧用了這塊擋箭牌,才得免予嚴譴,同時軍機處擬上諭,也就不便公然斥責。
即令如此,上諭連同醇王的原折一起明發,士林已經大譁,出身蘇州府的大官,如潘祖蔭、翁同龢等等,更有面上無光,在人面抬不起頭來的感覺。因為上諭中「茲當歸政伊始,吳大澂果有此奏,若不將醇親王原奏及時宣示,後此邪說競進,妄希議禮梯榮,其患何堪設想?用特明白曉諭,並將醇親王原奏發鈔。嗣後闞名希寵之徒,更何所容其覬覦」的話,固然是視吳奏為希寵的邪說,而醇王的原奏,「如有以宋治平、明嘉靖等朝之說進者,務目之為奸邪小人」,以及「豫杜金壬妄論」等等措詞,更如指著吳大澂的鼻子痛罵。這在下僚尚且難堪,何況是一品大員,而且是翰林出身的一品大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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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月初三起,是一連串的慶典。首先是親政受賀,第二天是大婚受賀。都是皇帝先率王公百官在慈寧宮外向皇太后行了禮,然後在太和殿受賀。當然,醇王是奉懿旨不必隨班行禮的。
兩天受賀禮成,都要頒發喜詔,也是恩詔,但恩典不同,親政「特沛恩施,以光巨典」,重在旌晉赦罪,與民更始。大婚的「光昭慶典,覃被恩施」,比較實惠,從親王福晉到二品以上大員的命婦,俱加恩賜。民間高齡婦女而孤貧殘疾,無人養贍者,由地方官加意撫卹,以及犯罪婦女,除十惡及謀殺故殺不赦外,其餘一概赦免。這都不在話下,最大的恩惠是各省民欠錢糧,由戶部酌核,奏請蠲免。八旗綠營兵丁,賞餉一月。會試、鄉試,以及各地貢生名額,都酌量增加。「謄黃」貼處,歡聲雷動,真個喜氣洋洋了。
但是,皇帝卻累倒了。二月初五一早起身,便說頭暈,接著是吐黃水,只嚷著「胸口不舒服」。
於是,御前大臣急忙傳召御醫,一面到儲秀宮奏報慈禧太后。
「怎麼?」慈禧太后詫異,「好端端地病了?」
「那是累的,息一會就不礙了。」李蓮英自是找安慰的話說。
「今天不是賜宴嗎?定在什麼時候?」
「午正。」
這還不要緊。這天午正賜宴後父桂祥及後家親族,王公大臣,奉旨陪宴,早在上個月就曾演過禮,慈禧太后對這一可為母家增光的盛典,自然希望順利進行。所以一遍、一遍派人到養心殿西暖閣,去探問皇帝的病情。
到了十點多鐘,文武百官陸續入朝,桂祥也抽足了鴉片,另外帶上一盒煙泡,早早進宮,在內左門東面的侍衛值宿之處,精神抖擻地與一班年輕的貝勒、貝子在大談養鴿子的心得。
桂祥沒有讀過什麼書,也沒有做過什麼事,既無威儀,更無見識,實在一無所長,只是他的際遇特佳,姐姐是太后,女兒做皇后,又是醇王的舅爺,才能與王公大臣,平起平坐。只是老一輩的,看在慈禧太后的份上,雖心薄其人,不能不保持相當的禮遇,少年親貴不大理會人情世故,不免就出以狎侮了。
最喜歡拿桂祥取笑的,是惇王的次子,郡王銜的貝勒載漪,不過這天不在場,因為惇王薨逝不久,熱喪之中,不入內廷。其次是肅親王隆懃的長子善耆,最近賞給頭等侍衛,挑在乾清門當差,生性豁達詼諧,開玩笑謔而不虐,所以桂祥跟他在一起,雖有時不免受窘,卻仍舊樂與親近。這天正因為善耆在乾清門值班,才特地到這裡來坐的。
正談得熱鬧的時候,有人掀簾子探頭進來,大聲說道:「蒙古王公都散出去了!筵宴停了。」
聽得這話,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相顧愕然,而桂祥的臉色,立刻便很難看了,「別是開玩笑吧?」他說,「好端端的,怎麼說停就停呢?剛才那人是誰?」
善耆答說:「是個二等‘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