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下午四點鐘,快將傳膳了,尚無動靜。但等侍膳的皇后和瑾、珍兩嬪到齊,慈禧太后終於開口了:「咱們瞧瞧皇帝去吧!」
雖是徵詢的語氣,其實就是不折不扣的命令。於是李蓮英一面派人先去通知,一面照料慈禧太后上了軟轎,在皇后、兩嬪、榮壽公主扈從之下,由西一長街進交泰殿西的隆福門,在弘德殿前下轎,皇帝已在西穿堂面跪接了。
「你不是要避風嗎?」慈禧太后一開口就這樣問。
「是!」皇帝因為總管太監的密奏,心裡已有準備,所以能從容答說:「出來一下,不要緊!」
「快進去吧!」
「是。」皇帝口中答應,卻仍舊親自來攙扶母后。
「萬歲爺遵懿旨,快請進去。」李蓮英插嘴說道:「招了風可不是玩兒的。」
「對了!你快進去。」
經過這一番做作,皇帝方走在前面。慈禧太后進了西暖閣,自然先問病,再看方子,看到脈案上所寫,切囑「避風」的話,心中的懷疑和不快都消釋了。
「這兒太冷。」慈禧太后看著匾額上高宗御筆的「溫室」二字:「乾隆爺的體質最好,不覺得冷,別人可受不了。其實從雍正以後,就都住養心殿了,你也挪回去吧!」
「是!」皇帝答道,「兒子是因為皇額娘吩咐,每天改在乾清宮東暖閣辦事,為了方便,住在這裡,明天就挪回去。」
「也不必這麼忙吧?」榮壽公主提醒慈禧太后:「皇上得避風,這兩天怕不能挪地方。」
「說得不錯!」慈禧太后點點頭,「等好了再挪。在養心殿,起居飲食有皇后就近照料,我也放心些。」
皇后已經移居養心殿西的體順堂,這是好幾代相沿下來的規矩。當年嘉順皇后住體順堂時,慈禧太后干預子媳的房幃,穆宗憤而獨宿乾清宮,才有微行之事,終於招致「天子出天花‘的大不幸。所以她說這話是寓著無限的感慨,也有懲前毖後的意思在內。只是皇帝與穆宗不同,雖在新婚,對皇后已不大願意親近,所以並不覺得慈禧太后的話是一種體恤。
當然,心裡的感覺是一回事,要儘子道孝心又是一回事,此時便看了皇后一眼,恭恭敬敬答一聲:「是!」
「咱們走吧!」慈禧太后對榮壽公主說道,「這兒太冷,還是我自己那個‘窩’舒服。」母子君臣之間,可能激起的猜嫌,總算在李蓮英的掩蓋
之下消除了。但是宮廷之外,卻不是這樣的看法,尤其是醇王,對於皇帝的突然停止賜宴後家,別有感受。他猜測皇帝此舉,不是無意的,而是有意貶辱後家,是有意表示對慈禧太后為他所立的皇后的不滿和抗議。
皇后也就是醇王的內侄女,從小就見慣了的,在醇王意中,實在不是皇帝的良配。然而貴為親王,卻不能行使「父母之命」來過問兒子的婚事,這已是極大委屈,而且這份委屈還是說不出的苦,因而也是難宣的抑鬱。迫不得已,只有儘量自寬自解,寄望於大婚以後,皇帝對他的「表妹」觀感一變,琴瑟調協,便是如天之福。
誰知他這唯一的希望也落空了,大婚才不多幾日,宮中已有傳聞,皇帝對皇后真正是「相敬如賓」,淡得不象夫婦,更不象新婚夫婦。這些傳聞,如今看來是證實了。如果皇帝是象穆宗那樣敬愛嘉順皇后,就決不會有此令皇后失望、失面子的停止賜宴後父的旨意。
一親政就有這樣任性的舉動,使得醇王憂心忡忡,眠食不安。雖說「知子莫若父」,而他對慈禧太后的瞭解,更比對不是朝夕承歡膝下的「兒子」來得深切,慈禧太后能容忍皇帝獨行其是嗎?能容忍皇帝對她所立的皇后冷落嗎?穆宗是她的親子,尚且不能容忍,何況是她一手扶立的嗣子?
宮闈中從此要多事了!醇王在他最親密的僚屬面前嘆息。
幾瀕於死的宿疾,也就可想而知地,必然會復發。
「千萬要瞞著皇上!」醇王在病中一直叮囑,「別讓他惦念,別讓他為難。」
※※※
一直瞞了一年多,皇帝始終不知道醇王的病情。而這一年多的吏治,也就象醇王的病一樣,日壞一日。皇帝亦微有所聞,卻不是在書房裡得自師傅們的陳述,而是從珍嬪口中打聽到的。
「你那裡得來的這些訊息?」
「奴才是聽人說的。」珍嬪笑道,「他們都當奴才不懂事,說話不怎麼瞞奴才。」
「原來如此!」皇帝悚然動容,「你可要當心,你聽到些什麼,除了我,千萬別跟第二個人說。」
「奴才知道。奴才除了跟皇上密奏以外,也不能那麼不懂事,到處亂說,自己招禍。」
「對!你懂就好。」皇帝很欣慰地,「你說的‘他們’是誰?
是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