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是為什麼呢?」
「是,」李蓮英低聲答道:「珍嬪勸萬歲爺要自己拿主意。該用誰就用誰,不用誰就不用誰!讓大家都知道,是萬歲爺當皇上,大權都是皇上自己掌著。」
慈禧太后勃然變色,額上青筋暴起,眼下抽搐得很厲害,盯著李蓮英看了好一會,忽又放緩了聲音問:「你不說玉銘原是珍嬪保舉的嗎?可怎麼又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
「是,原是珍嬪保舉,只為老佛爺……。」李蓮英磕個頭說:「奴才不敢再往下說了。」
慈禧太后的手索索地抖著,好半天不言語。淡金色的斜陽照著她半邊臉,明暗之際,勾出極清楚的輪廓,寬廣的額頭,挺直的鼻子,緊閉的嘴唇,是顯得那麼有力,那麼深沉。李蓮英在想:生著這樣一張臉的人,似乎不應該生那一雙受驚生氣了便會發抖的手。
「翅膀長硬了,就該飛走了。飛吧!飛得遠、飛得高,飛個好樣兒我看看。」慈禧太后冷峻地自語著,然後轉臉吩咐:「你記著提醒我,等皇帝來了,我要告訴他,那兩姊妹該晉封了。」
李蓮英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只答應一聲:「是!」
「飛吧!飛得高、飛得遠,飛個好樣兒的我看!」說著,慈禧太后站起身來走了,沉著地踩著「花盆底」,灑落背上的冉冉斜陽,悄悄沒入陰暗之中。
慈禧全傳第5部-胭脂井
七二
在天津老龍頭火車站下了車,袁世凱不回小站的「新建陸軍」營地,騎著馬直馳金剛橋北洋大臣衙門,求見榮祿。
榮祿是慈禧太后的親信,並有個無可究詰而疑雲重重的傳說。大約二十年前,慈禧太后得了一場大病,御醫會診,束手無策,下詔命各省舉薦名醫。直隸總督李鴻章舉薦前任山東泰武臨道無錫人薛福辰,山西巡撫曾國荃舉薦現任山西陽曲縣知縣杭州人汪守正,進京請脈,診斷慈禧太后所患的是「骨蒸」重症,細心處方,漸有起色。特降懿旨:「薛福辰超擢順天府尹,汪守正升任天津知府。」這一恩遇,既是酬庸,亦為了地邇宮禁,診治方便。
照歷來的規矩,帝后違和,所有脈案藥方,逐日交「內奏事處」,供大臣閱看。有那深諳醫道的人,總覺得脈案極其高明,處方並不見得出色,甚至有時候有藥不對症的情形。日子一久,才知道慈禧太后所患的是一種不能告人的病:小產血崩,經水淋漓。皇太后小產是天下奇聞,御醫相戒,三緘其口,處方下藥,亦就無的放矢了。
薛福辰和汪守正,到底是讀書做官的,胸中別有丘壑。病症是看出來了,既然說不得就不說!託名症象相似,由積勞積鬱而起的「骨蒸」,卻將治小產血崩、經水不淨的藥,隱藏在治骨蒸的方子中。用「說真方、賣假藥」的訣竅,對症下藥,果然收功。
這就又出現了一個疑問,如果說慈禧太后是武則天,誰又是「蓮花六郎」?眾口耳傳,就是這位丰神俊逸、最講究衣著的榮祿。
但是,二十年前的榮祿,並未因此加官晉爵,反倒失意了。當時南北兩派勢如水火,南派領袖沈桂芬與軍機大臣大學士寶鋆,合力排擠附於北派領袖李鴻藻的榮祿,找個過錯,交部議處,將榮祿山俗稱「九門提督」的步軍統領,一降而為副將。榮祿很見機,引疾奏請開缺,閉門閒居,到光緒十二年才外放為西安將軍。
這是個閒冷的缺分,倒虧他能守得住,一干八年,直到光緒二十年慈禧太后六旬萬壽,進京祝嘏。正好恭王復起,重領軍機,深知榮祿幹才,保他重回步軍統領衙門,兼總理各國事務大臣,第二年調任兵部尚書。就此扶搖直上,再下一年升協辦大學士。這一年——光緒二十四年,在四月二十三,皇帝下詔「定國是」,決意變法維新的第十天,由慈禧太后授意,升榮祿為文淵閣大學士,實授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直隸總督號為「疆臣領袖」。但是,這個缺分的重要,在於兼領北洋大臣,而從光緒初年,李鴻章督直,一意講求堅甲利兵以來,北洋更掌握了舉國主要的兵力,成了真正的「疆臣領袖」。慈禧太后派榮祿出鎮北洋,勒兵觀變,下的是一著足以制新黨死命的狠棋!
榮祿手下有三員大將。一個叫董福祥,字星五,甘肅固原的回子。同治初年,西北迴亂,董福祥亦是其中的頭目之一。後來為左宗棠西征最得力的將領劉松山所敗,投誠改編,反而在平回亂中建了大功。如今官拜甘肅提督、加尚書銜、賞太子少保。所部稱為「甘軍」,是一支驍勇善戰而風紀很壞的騎兵。
再一個是聶士成,字功亭,出身淮軍,是李鴻章的小同鄉。甲午年朝鮮東學黨作亂,中日同時發兵援韓,聶士成隨提督葉志超率師東渡,以孤軍守摩天嶺,設伏大敗日軍,陣斬日將富剛三造,算是淮軍的後勁。又通文字,曾匹馬巡邊,著《東遊紀程》,亦算是儒將。所部號為「武毅軍」,半仿德國式的操法,實力頗為可觀。
再一個就是袁世凱。甲午中日之戰以後,他雖保有浙江溫處道的實缺,卻不願赴任,因為道員升監司、升巡撫,起碼也得十年的工夫,功名心熱的袁世凱,一心只想走一條終南捷徑。於是上個條陳,主張練一支新軍,以矯綠營的積弊。當國的李鴻藻和榮祿,接納了他的建議,招募了七千人,就天津以南,土名小站的新農鎮上,淮軍周盛波的舊壘,屯駐操練,名為「新建陸軍」,洋鼓洋號,壁壘一新,深為榮祿所欣賞。
升任為直隸按察使的袁世凱開始在小站練兵,是光緒二十一年冬天的事,三年下來,卓然有成,因而為康有為所看中了。這年六月間,就派人到小站來活動,袁世凱裝傻賣呆,根本不容說客有啟齒的機會。這樣到了七月裡,新政展布,如火如荼,皇帝乾綱大振,新黨氣焰愈盛。最令朝中大老側目的是兩件事:七月十九,禮部主事王照專折參劾本部堂官懷塔布、許應弢等阻撓他的條陳,不願代奏,結果禮部滿漢尚書、左右侍郎,奉旨一律革職。京中各衙門的長官,稱為「堂官」,部裡滿漢尚書、侍郎共是六員,通稱「六堂」,這禮部六堂,盡皆革職,與光緒十年恭王以下的軍機大臣,全班被逐,都是有清開國以來,史無前例的事。
另一件是七月二十上諭:「內閣候補侍讀楊銳、刑部候補主事劉光第、內閣候補中書林旭、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均賞加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參預新政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