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點,你請回來!」王五將管事的喚住了說道:「這幾天時局不好,有買賣別亂接,先跟我說一聲。」
「是了!」
「還有,請你關照各位司務跟趟子手,沒事在鏢局裡玩,要錢喝酒都可以,只別亂跑。」
王五的用意是,可能要謀幹大事,應當預先控制人手。管事的卻不明白,低聲問道:「是不是有人要上門找碴?」
「不是!」王五拍拍他的肩說,「現在還不能跟你說,你先納兩天悶吧!」
「五爺!」管事的笑道,「你老大概又要管閒事了。」
「對!我要管檔子很有意思的閒事。」王五又說,「我要在櫃上支點錢,你看看去,給我找個二、三百兩的銀票,最好十兩、二十兩一張的。」
等管事的取了銀票來,王五隨又出門。本打算進宣武門,穿城而過,到神武門、地安門一帶去找內務府的人及太監打聽訊息,誰知城門關了!
「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有人在問守城計程車兵,「倒是為了什麼呀?」
「誰知道為了什麼?火車都停了,決不是好事。」那士兵答說,「我勸你快回家吧!」
王五一聽這話,打馬就走。往回過了菜市口,進南半截衚衕,一看空宕宕地一無異狀,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再進褲腿衚衕,但見瀏陽會館仍如往日那般清靜,心中一塊石頭方始完全落地。
白天來看譚嗣同,儘可大大方方地,門上也認得他,不等他開口就說:「譚老爺出門了。」
「喔,」王五閒閒問道:「是進宮?」
門上笑一笑,欲語又止,而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能進宮倒好了!」
這就不便多問了,王五點點頭說:「我看看譚老爺的管家去。」
見著譚桂,才知道譚嗣同是到東交民巷日本公使館去了。這讓王五感到欣慰,心想必是到那裡避難去了。但也不免困惑,譚嗣同說了不逃的,怎麼又改了主意。
這個疑團,只有見了譚嗣同才能解答。不過,日本公使館在東交民巷,內城既已關閉,譚嗣同便無法出宣武門來赴約,而且他亦不希望他來赴約,因為照目前情勢的兇險來看,一離開日本公使館,便可能被捕,接下來的就是不測之禍了!
話雖如此,他覺得還是應該到他徒弟所開的那家大酒缸去坐等,以防城門閉而復開,譚嗣同亦會冒險來赴約,商量救駕的大事。
想停當了,隨即向譚桂說道:「管家,我先走了!如果有什麼訊息,或者有什麼事要找我,你到我的鏢局裡來,倘我不在,請你在那裡等我。有話不必跟我那裡的人說。」
「是!」譚桂問道:「五爺此刻上那兒?」
王五看著自鳴鐘說:「這會才九點多鐘,我回鏢局去一趟,中午我跟你家大少爺有約,即或他不能來,我仍舊到那裡等他。」接著,王五又說了相約的地點,好讓譚桂在急要之時,能夠取得聯絡。
出得會館,王五惘惘若失,城門一閉,內外隔絕,什麼事都辦不成,所以懶懶地隨那匹認得回家路途的馬,東彎西轉,他自己連路都不看,只是拿馬鞭子一面敲踏鐙,一面想心事。
忽然間,「唏噤噤」一聲,那匹馬雙蹄一掀,直立了起來。王五猝不及防,幾乎被掀下地來。趕緊一手抓住鬃毛,將身子使勁往前一撲,把馬壓了下來,然後定睛細看,才知道是一輛極漂亮的後檔車,駛行太急,使得自己的馬受了驚嚇。
車子當然也停了,車中人正掀著車帷外望,是個很俊俏的少年,彷彿面善,但以遮著半邊臉,看不真切,所以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人。
車中少年卻看得很清楚,用清脆響亮的聲音喊道:「五爺!
你受驚了吧!「
接著車帷一掀,車中人現身,穿一件寶藍緞子的夾袍,上套棗兒紅寧綢琵琶襟的背心,黑緞小帽上嵌一塊極大的翡翠。長隆鼻、金魚眼,臉上帶著些靦腆的神色,任誰都看得出來,是三大徽班的旦角。王五當然認得他,是四喜班掌班,伶官中以俠義出名的梅巧玲的女婿,小名五九的秦稚芬。
「好久不見了!」王五下馬招呼:「幾時得煩你一齣。」
「五爺捧場,那還有什麼說的。」秦稚芬緊接著問,「五爺這會兒得閒不得閒?」
「什麼事?你說吧!」
「路上不便談。到我‘下處’去坐坐吧!」
「這是那兒啊!」王五細看了一下,「不就是李鐵柺斜街嗎?」
「怎麼啦?」秦稚芬不自覺地露出小旦的身段,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雪青綢子的手絹,掩著嘴笑道:「五爺連路都認不得了!」
王五不便明言,自己有極大的心事,只說:「我可不能多奉陪,好在你的下處不遠,說幾句話可以。」
「是,是!」秦稚芬哈一哈腰答說:「我知道五爺心腸熱,成天為朋友忙得不可開交,絕不敢耽誤五爺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