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首飾,盡為慈禧太后派人沒收,甚至連一件稍微好一點的衣服都不許攜帶。
再一件是,慈禧太后決心要捉康有為,已經由軍機處密電天津的直隸總督榮祿,江寧的兩江總督劉坤一,廣州的兩廣總督張之洞,以及江蘇巡撫、上海道等等,一體嚴拿。又有個傳說是:電諭中指康有為弒君,是大逆不道的重犯,一經緝獲,就地正法。
「這個傳說靠不住。或者是怕洋人庇護康先生,故意安上個了不得的罪名,以便於抵制洋人的干預。不過,我相信康先生一定可以脫險。」譚嗣同停了一下說:「珍妃,當然也顧不得了,如今唯一的大事,是要將皇上救出來!」
王五點點頭不語,張殿臣是想說而不敢說,但終於因為他師父及「譚大叔」眼色的鼓勵,將他的如骨鯁在喉的話,率直吐露。
「譚大叔,我想插句嘴。倘或能夠將皇上從瀛臺救出來,可又怎麼辦?有什麼地方能藏得住這麼一位無大不大的大人物?」
「這話問得好!」譚嗣同將聲音放得極低,「能把皇上救了出來,還得送出京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譬如天津、上海租界,萬不得已外國公使館也可以。皇上只要擺脫了太后的掌握,照樣可以發號施令,誰敢說他說的話,不是上諭?」
「那不是另外又有個朝廷了嗎?」
「只有一個朝廷!皇帝所在之地,稱為‘行在’,不管什麼地方,都能降旨,各省督撫,不敢不遵。至於太后‘訓政’,那是偽託的名目,說得乾脆些,就是篡竊!就是偽朝!
當然不算數。「
王五師弟對他的話,都不甚明瞭,兩人很謹慎地對看了一眼。怕譚嗣同發覺,卻偏偏讓他發覺了,當然要有進一步的解釋。
「這件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說,「看起來好象不可思議,其實是辦得到的。因為現在各國都贊成我們中國行新政,所以很佩服皇上。只要皇上能夠恢復自由,各國就都會承認皇上的權柄。新聞紙上一登出來,天下臣民都知道皇上在什麼地方,自然都聽他的,不會聽太后的了。」
這番話,在王五和張殿臣仍然不十分了解,何以中國的皇帝,要外國來承認?不過,王五認為無須多問,反正譚嗣同怎麼說,他怎麼做就不錯。
「復生,咱們就商量怎麼樣救皇上吧!」
「救皇上有兩個法子。」譚嗣同問道:「有個教士叫李提摩太,你們爺兒倆知道不知道?」
「聽說過。」王五答說,「不怎麼太清楚。」
「此人是英國人……。」
譚嗣同簡略地談了談李提摩太的生平。此人是英國人,來華傳教多年,在上海設過一個廣學會,以廣收世界新知,啟迪中國民眾為宗旨。四五年前曾到過京師,與康有為極為投機,亦頗蒙翁同龢的賞識,曾接受了他的許多新政建議,打算奏請皇帝施行。
不久以前,他又從上海到京,贊助新政,更為出力。照預定的計劃,他與伊藤博文都將被聘為皇帝的「顧問」。譚嗣同跟李提摩太亦很熟,深知他為人熱心,敢作敢為,打算請他出面,聯絡各國公使,出面干預,要恢復中國皇帝的自由。
聽他說完,王五說道:「復生,我可要說不中聽的話了!
你聽了可別生氣。「
「那裡,那裡,五哥你儘管實說。」
「咱們中國的皇上,要靠洋人來救,這件事,說起來丟臉!」
「是、是!」譚嗣同惶恐地說,「自己能救皇上,當然更好。」
張殿臣的理路很清楚,就這片刻工夫,對整個情勢,已大有領悟。本來不敢駁他師父,只是事情太大,自己的力量太薄,倘或知而不言,誤了大事,反增咎戾,所以又不能不插嘴了。
「師父,你老人家得聽譚大叔的!這件事說起來好象丟臉,實在也是沒法子,好比一大家人家鬧家務,做小輩的沒有轍了,只好托出幾位朋友來調停,那也是有的。」張殿臣緊接著掉了句文:「我看莫如雙管齊下,一面請譚大叔跟李提摩太去談,一面咱們預備著。如果李提摩太辦不下來,馬上就好接手,你老看,這麼辦是不是妥當?」
這個雙管齊下的折衷辦法,譚、王二人自無不同意之理。可是接下來要問,如何才能將皇帝從瀛臺救出來?這兩人可就只有面面相覷的份兒了。
譚嗣同腦中,只有唐人傳奇中「崑崙奴」飛簷走壁,那種模模糊糊的想象,一到臨事之際,才知其事大難,看著張殿臣說:「你倒出個主意看!」
「這件事,可是從來都沒有人做過的!」張殿臣答道,「咱們得一點兒、一點兒琢磨,才能摸出個頭緒來。」
「對,對!」譚嗣同又問:「你看,先從那裡琢磨起?」
「當然是先要把瀛臺這個地方弄清楚。那是怎麼個格局;出入的道路有幾條;周圍有人看守沒有?」
「西苑我去過一回。」王五介面,「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只記得瀛臺在南海。」
「慢點!等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