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八股五百年不廢,總有他的大道理在內,豈可輕言改革?不過釐正文體以外,在引進正人,扶植善類上頭,亦該好好留意。」
這句話正觸及崇綺的癢處。他從愛女嘉順皇后殉節以後,內心一直不安。慈禧太后亦似有意疏遠,以「文曲星下凡」的狀元,在光緒四年外放為吉林將軍去治盜,第五年轉任熱河都統。有個御史仗義執言,說崇綺秉性忠直,宜留京輔國。結果受了一頓申斥,使得崇綺越發疑神疑鬼,因而在光緒九年由盛京將軍內調為戶部尚書以後,一再稱病,終於在光緒十二年正月罷官。一閒閒了十二年,只吃三等承恩公一份俸祿。
他是學程朱的,言不離孔孟,但沒有學會孟子的養氣之道。這十二年的老米飯,真吃得口中淡出鳥來,在啟秀家聽得徐桐有不經軍機而獨力保薦禮部尚書的大法力,心中便霍然而動。此時見徐桐有此表示,正好搭上話去,「中堂,」他說:「為國求賢,正是宰相的專職。即如薦穎之出長春曹,內舉不避親,真正大公無私。朝廷有公,斷斷乎是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了!」
這一頂高帽子,戴得徐桐飄飄然,舒服非凡。他當然知道崇綺的處境,也很想引為羽翼,無奈慈禧太后跟他有心病,貿然舉薦,必碰釘子,而且這個釘子會碰得頭破血流,所以一直有著力不從心之感。
此時感於情誼,也覺得是一個好機會,必得拉他一把。不過慈禧太后那塊心病,總得先化解掉,才有措手之處。轉到這個念頭,靈機一動,很快地有了主意。不過,他的主意還不便讓方正的門生知道。所以等啟秀告辭時,他將崇綺留了下來吃素齋。
雖吃素齋,不忘美酒,兩人都是好酒量,當此新黨大挫,潰不成軍之際,自然開懷暢飲,酒到微酣,真情漸露,徐桐喉頭癢癢地有些話要說了。
「文山,」他喚崇綺的別號說:「如今有件關乎國本的大計,看來你著實可以起一點作用。」
聽得這話,崇綺始而驚喜,繼而悵然,話不著實!從入仕以來,就沒有聽誰說過,他可以在朝局中起一點作用。何況是關乎國本的大計!
「蔭軒,」徐桐是前輩,年紀又長。不過崇綺沾了裙帶的光,是個公爵,所以亦用別號稱徐桐,「有關國本的大事,怎麼會謀及閒廢已久的我?更不知道如何發生作用?」
「當局者迷!」徐桐喝口酒,一面拈兩粒松仁癟著嘴慢慢咬,一面悠閒說道:「如今慈聖有樁極大的心事你總想得到吧?」
「我無從揣測。請教!」
「皇上至今無子,往後恐怕更沒有希望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這一問將崇綺問住了。想想二十四年前皇帝女婿「出天花」而崩,愛女繼之以被逼殉節的事,不免悲痛地掉了兩滴老淚。
「與其柩前定策,匆遽之間迎外藩入承大統。無如早早……」徐桐吃力地吐出兩個字:「廢立!」
臣下談廢立,是十惡不赦的第一款大罪。雖明知不礙,心頭仍舊一震。崇綺定定神說:「這,何不斷然下懿旨?能立就能廢!」
「話是不錯。但總得有個人發動。」徐桐略略放低了聲音,「文山,你別忘了,你跟別人的身分不同。」
這下才提醒了崇綺,自己是椒房貴戚。而廢立是國事,也是家事,親戚可以說話的。然而,這話怎麼說呢?
「你可以為女婿說話。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的懿旨,今上是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嗣,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這段意思,你倒細細去參詳看!」
崇綺點點頭,凝神細想。照當初的上諭,帝系應該仍是一脈相承的。穆宗雖然無子,但將來該有一個做皇帝的兒子。當今皇帝即令有子,繼位以後,卻須尊穆宗為父。這就是說,今上有一項極神聖的責任,鬚生子保持統緒的一貫。倘或無子,便失卻兩宮太后當初迎立的本意了。
「我明白了,今上如果無子,就不配做皇帝。可是,」崇綺忽又困惑,「這話只要敢說,人人都可以說!」
「對!不過,由你來說最適宜。為什麼呢?因為皇上無子,不就耽誤了你的外孫了嗎?」
「啊,啊!原來有這麼一層道理在內。」崇綺精神抖擻地說:「不錯,不錯!這有關國本的大計,我可以發生一點兒的作用。」
於是從第二天起,崇綺遇到機會就要發怨聲,說皇帝對不起祖宗,對不起「皇考」,對不起「皇兄」!幸虧還有慈禧太后主持宗社大計,否則多病的皇帝,一旦崩逝,繼嗣無人,外藩爭立,勢必動搖國本。
這番論調出於「崇公爺」之口,確有不同的效果。因為他是慈禧太后的「親家」,就不免令人想到,他敢說這樣的話,可能是「慈禧」的授意。由於皇帝是慈禧太后所選立,不便出爾反爾,又下懿旨貶廢。所以策動崇綺,以椒房懿親的身分,炮製輿論,慢慢形成一種主張廢立的風氣,則如水就下,事易勢順,可以在很自然、很穩定的情勢中,完成大位的轉移。說起來也是慈禧太后謀國的一番苦心。
當然,這是一種比較有見識的看法。有見識的人尚且如此,沒見識的人自然更以為廢立是勢所必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