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此承諾,大公主心中略感安慰。本想再為珍妃求情,轉念一想,實可不必。慈禧太后既有矜全之意,到時候自然恩出格外,讓她隨著被廢的皇帝一起歸王府。此時求情,不獨無用,且恐惹起慈禧太后的猜疑,更增珍妃的咎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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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親貴的福晉,都帶著未成年的子女進宮,為慈禧太后賀歲。最令人矚目的,自然是溥儁,而慈禧太后似乎忘了大公主「冷眼看著」的建議,特為將溥儁喚到面前來說話。
先問功課,後問志向。溥儁揚著臉大聲答說:「奴才願意帶兵!替老佛爺打洋人,把洋鬼子都攆到海里去,一個也不許留在咱們大清國。」
「你的志向倒不小!」慈禧太后笑著又問:「你說願意帶兵,可會打槍啊?」
「會!奴才的槍打得準。老佛爺要不要看奴才打槍?」
這倒不是說大話。光緒二十年七月,下詔宣戰以後,朝命另練旗兵,以原有禁軍中的滿洲火器營、健銳營、圓明園八旗槍營及漢軍槍隊,合併編成一大支,名為「武勝新隊」。特派端郡王載漪及兵部尚書敬信主其事。載漪並且奉派管理神機營,八旗子弟兵盡歸掌握,儼如同治初年的醇王。溥儁生性不樂讀書而好武,經常在南苑玩槍,「準頭」練得極好。此時巴不得能夠露一手,但慈禧太后卻無興趣,擺擺手說:「我知道你打得好!不過讀書也要緊!書本兒上的東西才有大用處。你懂嗎?」
溥儁想不出書本上的東西有何大用處,更無法領略慈禧太后寄以厚望,期成大器的深意。只是貴家子弟,從小便被教導,尊長的話絕不可駁回,所以雖不懂而仍然響亮地回答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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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天起,各王公府第都知道慈禧太后屬意溥儁.雖然很有人不服氣,但卻不能不承認溥儁的條件比任何人都來得好,第一,他有個在親貴中最有實權的父親;第二,他有跟慈禧太后關係最親近的母親。
當然,在載漪是早就意料到的,亦可以說是早就在培養的。如今時機快成熟了,更應該切切實實下一番工夫。密密召集謀士商議,有人獻上一計,說應該師法「商山四皓」的故智,請幾位為慈禧太后所看重的老臣,來教導溥儁.一則,可以烘雲托月地長溥儁的聲價;再則,這幾位老臣在慈禧太后面前,一定會常說溥儁的好話,遇到機會,一言便可定國。
載漪亦覺得這是一舉兩得,面面俱到的好計,欣然接納,立即著手。下帖子請了兩位客人:一個是徐桐,一個是崇綺。
下了請帖,又派人去面請,特意宣告,請便衣赴約。這是載漪表示謙恭,不敢用親藩的身分。否則,即令是位極人臣的大學士,五等爵首位的承恩公,見了「王爺」亦得大禮參見。
客人連袂而至,載漪降階相迎。「崇公、徐先生,」他笑容滿面地說:「多承賞光,我的面子不小。」
這也謙虛得沒有道理了。王府相召,何敢不來?兩人不約而同地答說:「不敢,不敢!」
入廳剛剛坐定,載漪便喚出溥儁來,大聲吩咐:「給兩位老先生行禮!」
聽得這話,溥儁一撈長袍下襬,很「邊式」地請了個安。這一下將徐桐與崇綺嚇得避之不遑,踉踉蹌蹌地幾乎摔個跟斗。
側近的聽差,急忙將兩老扶住。等坐定下來,徐桐正色說道:「王爺千萬不可如此!世子前程無量,執禮過於謙卑,有傷大體,亦教人萬分不安!」
「前程無量」四字鑽入載漪耳中,心癢難熬。不由得指著兒子笑道:「前一陣子有人替他算命,說他福澤比我還厚。‘玉不琢,不成器’,以後要請兩位老先生費心,多多教導,將來才有出頭的日子。」
崇綺和徐桐在謙謝之餘,少不得問問溥儁的功課。不久,聽差來請入席,賓主推讓了好久,終於由崇綺坐了首席。且飲且談,談到武勝新隊,載漪躍躍欲試地,自道已經練成一支勁旅,總有一天要與洋人一決雌雄。
聽得這話,徐桐滿引一杯,接下來罵洋人,罵張蔭桓,罵徐用儀,罵李鴻章,凡是與洋務有交涉的人,徐桐一概視之為「漢奸」,最後罵到皇帝身上了。
當然,那是不明指其人的罵,「‘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聽說宮中搜出夷服,竟是要廢棄上國衣冠、祖宗遺制,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真是開國以來的奇禍!」徐桐痛心疾首地說,「慈聖一生行事,我無不佩服,只有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四半夜那件事,做得大錯特錯!」
他所指的,就是穆宗崩逝,慈禧太后迎立當今皇帝「那件事」。舊事重提,觸及崇綺的隱痛,便即黯然停杯了。
「文山,你也別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