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查辦事件」,通常是指查辦參劾案件。而特派軍機大臣出京查辦,則被參的可知必是督撫,因而便有種種流言,揣測兩江總督劉坤一遇到麻煩了。
其實剛毅是去查辦朝廷飭各省舉行的五事。榮祿借慈禧太后的口告訴剛毅:厘金更要切實整頓。江南厘金的積弊甚深,若得剛毅雷厲風行地梳理一番,武衛軍的餉項便有了著落。而剛毅本人,必然大為招怨,有對他不滿的言詞,傳到京裡,那時就可以相機利用了。能去則去,不能去就找個總督的缺,將他留在外面,豈不從此耳根清淨?
這公私兩得的一計,剛毅亦約略可以猜想得到。不過,他有他的打算。從來欽差大臣往往專主一事,或者查案,或者整軍,或者如李鴻章這半年來的欽命差使,治理山東一帶的河道。象這樣國家五大要政,盡在查辦的範圍之中,並無先例。他自覺他的這個欽差,是特等欽差,江南此行,所有督撫都要仰望顏色,這個官癮可過得足了。
當然,他對他的差使是有自信的。能夠平白找出幾百萬兩銀子來,慈禧太后會刮目相看。那時找個機會,教榮祿帶著他的武衛五軍,回任直隸,去看守京師的大門,一任外官,豈可再兼樞臣?那時軍機處就是自己的天下了。
因為各有妙算,所以相顧欣然。剛毅到了江寧,果然震動了地方。四個月的工夫,參倒了不少官兒,少不得也作威作福,搞得百姓怨聲載道。這樣到了七月底,諸事都可告一段落,回京覆命。剛到上海,奉到一道電旨:「廣東地大物博,疊經臣工陳奏,各項積弊較江南為尤甚。如能認真整頓,必可剔除中飽,籌出鉅款。剛毅曾任廣東巡撫,熟悉地方情形;著即督同隨派司員,剋日啟程前往該省,會同督撫將一切出入款項,悉心釐剔,應如何妥定章程,以裕庫款之處?隨時奏明辦理。」
剛毅心知道這是榮祿不願他回京所出的花樣,不過,他也不在乎。坐海輪到了廣州,亦如在江寧的模樣,深居簡出。而查詢的公文,一道接一道送到總督、巡撫兩衙門。兩廣總督譚鍾麟,是翁同龢的同年,久任封疆,行輩甚尊,看不慣剛毅那種目空一切的派頭。而且高齡七十有八,難勝繁劇,早就奏請放歸田裡,此時決定重申前請,辭意甚堅,所以慈禧太后決定準他辭官。
這本來是榮祿將剛毅留在外省的好機會,只是慈禧太后認為兩廣的涉外事務很多,需要深通洋務而勳名素著的重臣去坐鎮。於是,李鴻章被內定為譚鍾麟的繼任人選。
朝旨未下,已有所聞,李鴻章決定去看榮祿,打算探一探口氣,如果不能象在直隸總督任內,遇事可以作一半主,他還不願作此南天之行。
一見之下,李鴻章不覺驚訝,「仲華,」他說,「你的氣色很不好!何憂之深也?」
榮祿嘆口氣說:「中堂真是福氣人,‘日啖荔枝三百顆’,跳出是非圈了!我受恩最重,上頭對我的責備亦最嚴。這幾天,真正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李鴻章瞿然動容,「何出此言?」他問,「仲華,你可以跟我談談嗎?」
「當然!我亦正想去看中堂,倘或計無所出,說不得也要拿中堂拉出來,一起力爭。」說到這裡,榮祿起身,親手去關上房門,然後隔著炕幾,向李鴻章低聲說道:「非常之變,迫在眉睫!」
原來廢立快成為事實了!本是遷延不決的局面,自從剛毅在十月初從廣州回京,情勢急轉直下,因為徐桐與崇綺雖極力鼓吹廢立,但大政出自軍機,僅有為徐、崇兩人說服了的啟秀一個人起勁,自是孤掌難鳴。及至剛毅回京,與啟秀聯成一氣,加以逐去廖壽恆,保薦刑部尚書趙舒翹入值軍機,於是,除了早就退出軍機的錢應溥,毫無主張的禮王世鐸以外,剩下的四個人,三對一,變成榮祿孤掌難鳴了!
可是,這個非常的舉動,慈禧太后拿定主意,非榮祿亦贊成不能辦!因此,他便成了眾矢之的。剛毅、啟秀、趙舒翹每天拿話擠他,要他鬆口,以一敵三,幾有無法招架之勢。而慈禧太后單獨召見時,談及此事,口風亦一次比一次緊,先是勸導,繼而期望,最近則頗有責備的話。看起來再拂「慈聖」之意,怕會惹起盛怒,幾十年辛苦培養的「簾眷」,毀於一旦。政柄兵權,一齊被奪,縱不致為翁同龢、張蔭桓之續,而閒廢恐不能免!
「我是盡力想法子在搪塞。前一陣子劉峴莊的一個電報,讓我鬆了一口氣……。」
為了搪塞,榮祿曾建議密電重要疆臣,詢問廢立的意見。劉坤一的回電,表示反對,說是「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這兩句話極有力量,將慈禧太后的興頭很擋了一擋。
「可是今天十一月二十五了!慈聖的意思,非在年內辦妥這件大事不可!快要圖窮而匕首見的時候。中堂,我怕力不從心了!」
不等他說完,李鴻章凜然相答:「此何等事?豈可行之於列強環伺的今天?仲華,試問你有幾個腦袋,敢嘗試此事!上頭如果一意孤行,危險萬狀,如果駐京使臣首先抗議,各省疆臣,亦可以仗義聲討!無端動天下之兵,仲華,春秋責備賢者,你一定難逃史筆之誅。」說到這裡,他自覺太激動了,喘息了一下,放緩了聲音又說:「本朝處大事極有分寸,一時之惑,終須覺悟,母子天倫,豈無轉圜之望?